“丈量扬州城内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每一口水井,乃至每一条排污的水渠!”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力。
“孤,要一张图。”
“一张详尽到,连城南张屠户家后院,铺地的砖头有几块,都清清楚楚的,扬州全舆图!”
“何时,图画完了,何时,再来跟孤谈下一步。”
说完,李承乾轻轻摆了摆手,姿态尽显疲惫与淡漠,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巨大的心力。
“去吧。”
他累了。
心太累了。
这番话,已经榨干了他毕生的演技和全部的脑细胞。
这任务,够他们折腾个一年半载了吧?
丈量全城?还要他妈的精确到砖头?
这个时代,没有GPS,没有激光测距仪,光靠两条腿和几根破绳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等他们为了怎么测量、怎么绘图、怎么统计数据,吵得不可开交,打得头破血流。
这股狂热的火焰,自然也就灭了。
到时候,自己再随便找个“办事不力”的由头,把所有人痛骂一顿。
计划通!
李承乾为自己的绝顶机智,默默点了个赞。
他已经准备好,欣赏赵德言那张写满“这不可能”和“你在为难我”的便秘脸了。
然而……
赵德言,呆立在原地。
他没有愁眉苦脸。
他的眼睛,在瞬间暴睁,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窒息般的停滞。
他的身体,因为某种极致到无法言喻的情绪,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噗通!”
赵德言,再一次,双膝重重砸在地上。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虔诚,更决绝。
那是一种,恨不得将自己整个灵魂都献祭出去的五体投地。
李承乾:“?”
不是,哥,你又怎么了?
“殿下……”
赵德言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剧烈的颤抖,更带着一种被神光击中、恍然大悟的狂喜与战栗。
“臣……臣……愚钝至此!”
“臣今日方知,何为‘高屋建瓴’!何为‘经世济民’!”
李承乾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种比刚才浓烈百倍的不祥预感,如乌云压顶,将他彻底笼罩。
“臣,刚才只想着如何修墙,如何铺路,如何开市……”赵德言猛地抬起头,老脸上涕泪横流,眼中却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如同火焰般燃烧的光芒,“臣的眼中,只有枝叶,而殿下您……您看的,是根啊!”
“是啊!是根!”
赵德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一张精确到砖头的舆图,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扬州有多少户,多少人,从此一目了然!户籍清查,再无错漏!”
“意味着,哪家侵占官道,哪家私吞民田,从此一清二楚!清丈田亩,再无阻碍!”
“意味着,全城的排污、供水、防火、救灾……所有城市治理的脉络,都有了最精准的依据!”
“这……这哪里是在画一张图?”
赵德言的声音陡然拔高,状若癫狂。
“这分明是在为新生的扬州,为未来的大唐,立下万世之基石啊!”
他说到最后,已然泣不成声。
他觉得,自己之前对殿下的所有崇拜,都肤浅到了可笑的地步!
殿下的胸中,装着的哪里是一城一地?
分明是整个天下,是千秋万代!
“殿下之谋,远迈古今!臣……拜服!”
赵德言,一个响头,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砰!”
李承乾的心,也跟着这声闷响,彻底碎了,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完了。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和赵德言之间,隔着一道名为“脑回路”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赵德言,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赵德言,已经磕完头,如同被注入了神力般猛地站了起来。
“臣,这就去传达殿下的最高指示!”
“殿下放心!纵使粉身碎骨,我等也必将这张‘万世之基图’,给您画出来!”
说完,他像一阵旋风,卷着一股子不要命的劲头,又冲下了楼。
李承乾,麻了。
他像一尊被风干的石雕,僵在原地,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