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脑中乱窜,还没等他理出头绪,圣旨里更要命的内容,已化作重锤,狠狠砸了下来。
“……兹授命太子承乾,即刻总领两淮盐政!”
“凡盐场、盐运、盐税之事,皆由太子决断,便宜行事,如朕亲临!”
“另,于尚书省下,特设‘盐铁革新司’,以太子承乾遥领司务,总揽天下盐铁新政!”
“……钦此!”
当“钦此”二字落下。
整个瘦西湖,静得只剩下风吹柳条的“沙沙”声。
扬州长史等一众地方官,已经彻底变成了泥塑木雕。
他们一个个张着嘴,用一种看神仙下凡的眼神,死死盯着李承乾。
我的天!
太子殿下哪里是来游山玩水的!
这分明是心系江山社稷,微服私访,来为国为民解决盐政这个天大难题的啊!
传说中点石成金的“神人”,竟然就是太子殿下本人!
一出手,就撬动了困扰大唐百年的顽疾!
这是何等的经天纬地之才!
何等的不慕虚名之德!
再看看这画舫、美人、佳肴……
高人!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
这哪里是耽于享乐?
这分明是大隐隐于市,用最奢靡的表象,来掩盖自己经略天下、革故鼎新的真正目的!
一瞬间,所有官员的内心,都被巨大的崇敬与羞愧填满。
他们还在为迎来送往,粉饰太平而沾沾自喜,太子殿下却已在谈笑风生间,为大唐立下了不世之功!
“臣等……恭贺殿下!殿下深谋远虑,乃我大唐社稷之幸啊!”
扬州长史激动得老泪纵横,对着李承乾便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礼,额头磕在甲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其余官员纷纷效仿,赞美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然而此刻的李承乾,感觉后脑勺被人狠狠抡了一棍,眼前金星乱冒。
总领两淮盐政?
总揽天下盐铁新政?
如朕亲临?
这……这他妈还不如直接给他一刀来得痛快!
他的人生规划是什么?
混吃等死,遛鸟逗狗,醉卧美人膝的咸鱼藩王啊!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长安那个漩涡里钻出来,结果逍遥日子没过上几天,他爹就隔着千里之遥,给他挖了这么一个能埋葬整个大唐的盐铁天坑!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想骂娘,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儿臣……接旨。”
当那卷沉甸甸的圣旨递到手上,李承乾感觉自己接过的不是皇权,而是一道催命符。
宣旨的御史,此刻也满脸都是发自肺腑的敬佩。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狂热的语气道:“殿下,陛下还有一句口谕。陛下说,‘承乾,你做得很好,放手去做,天塌下来,为父给你顶着!’”
李承乾眼角狂跳。
爹,求你了,别顶了!
你再顶,儿臣就要被你活活压死了!
他看着周围那一双双狂热、崇拜的眼睛,看着那艘载着他的温柔乡和美食梦、正渐渐远去的画舫,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全完了。
他的咸鱼假期,就此终结。
他的江南美食之旅,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夭折。
“殿下,府衙已经备好了接风宴,还请殿下移驾!”
扬州长史满面红光,殷勤到了极点。
李承乾木然地点了点头。
他被一群人簇拥着,一步步走下画舫,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脚下的感觉是如此真实。
可他却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踏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