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勘田总署衙门里,灯火通明,无数年轻官员为了绘制地图、计算数据熬红了双眼。
另一边,是总署的最高负责人,尊敬的太子殿下,悠哉游哉地躺在湖边躺椅上,头戴草帽,手持鱼竿,一躺就是一整天。
这画面,让前来探视的魏征等人,看得是既无奈,又敬佩。
“看看!看看什么叫‘举重若轻,垂拱而治’!”
魏征捋着胡须,对身旁的同僚由衷感慨。
“太子殿下深谙黄老之术,只定大略,不拘小节,充分放权于下属,这才是真正的王者风范啊!”
众人纷纷点头,对太子的敬仰之情,又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
只有李承乾自己知道。
他快无聊得发霉了。
这鱼,怎么还不咬钩?
他亲手制作的诱饵,其实早就已经撒下去了。
一批由他亲手“伪造”的,关于河东道几个郡县的初步勘田图册,被“不经意”地存放在了东宫一间专供外臣查阅资料的书房里。
图册上,几位李氏宗亲王爷名下的田产,被不多不少,正好夸大了三成。
并且,在图册的角落,还用朱笔特意标注了一行小字:“疑似隐田,待复核”。
这间书房,只有尚书省三品以上的大员,或手持信物的宗室,才有资格进入。
李承乾等的,就是谁会第一个忍不住,来碰这个饵。
几天后,上钩的,却是一条小杂鱼。
一个工部虞衡司的七品主事,深夜潜入勘田总署的档案室,当场被侯君集布下的“黄雀”擒获。
人被带到百骑司,甚至没用刑,就全招了。
是他的顶头上司,工部王侍郎,许诺重金,命他来偷最新的河东道图册。
消息传到李承乾这里时,他正因为一条刚上钩的鲤鱼脱钩,而微微蹙眉。
“王侍郎?”
李承乾听完侯君集的汇报,视线甚至没从鱼漂上挪开。
“让他去大理寺自首。”
“告诉他,坦白,还能保住家人一条活路。”
“要是不识相,把他二十年前在老家强占邻居地契的老底,也一并送去御史台。”
“殿下,这王侍郎,会不会就是……”侯君集试探着问。
李承乾终于抬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嘲弄。
“他?”
“一条被人踹出来探路的卒子罢了。”
“他还,不配。”
“真正的大鱼,看到卒子被吃了,才会真的害怕,才会自己从水底,急不可耐地浮上来。”
果不其然。
工部王侍郎畏罪自首,供述自己受人蛊惑的消息,在朝堂上并未掀起什么风浪。
但在暗处,却已是地覆天翻。
两天后的清晨,天色微明。
李世民刚刚起身,内侍王德便快步入内通报。
河间郡王李孝恭,已在殿外等候,说有万分紧急的军国大事,必须面呈陛下。
甘露殿内,熏香袅袅。
李世民端坐于御座之上,看着下方伏跪着的,这位与自己同辈,曾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的兄长。
李孝恭满脸的忠心与忧虑,交织成一幅悲壮的画卷。
他高高举起一份厚厚的奏折,声泪俱下。
“陛下!臣,有罪!”
“臣近日才查知,一场天大的祸事,正在我大唐的心腹之地酝酿啊!”
李孝恭重重叩首,声音悲怆,在大殿中回响。
“臣发现,太子殿下委任的那些勘田总署的官员,正打着清丈田亩的旗号,大肆伪造数据,罗织罪名!”
“其意,竟是构陷我李氏宗亲,打压开国功勋!”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里面燃烧着悲愤。
“他们,这是要在太子身边结成一党,另立山头,架空朝廷啊!”
“陛下!这份,就是他们伪造的图册铁证!”
“上面将臣等几位宗亲的田产凭空夸大了数成,其心可诛!”
“太子殿下年轻,恐是受了这帮奸佞小人的蒙蔽!”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罢黜勘田总署,彻查此案!”
“否则,国本动摇,社稷危矣!”
李孝恭一番话,情真意切,感人肺腑,仿佛他才是那个为了大唐江山,不惜冒死得罪储君的孤胆忠臣。
整个甘露殿,连烛火的摇曳都停滞了,死寂一片。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一种深不见底的目光,静静地看着李孝恭的表演。
他伸手,拿起了李孝恭呈上的那份“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