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有地上的生灵
    贪嗔痴,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③。

    所以当族中长辈指婚时他是强烈反对的。

    两个互相不认识的人被迫因此纠缠,于他,于对方,都是莫大的羞辱。

    盲婚哑嫁不可取,包办婚姻要不得。

    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孝之一字,于所有人都是难解的命题,对他来说也一样。

    俗套的,老掉牙的故事一样。

    他在成婚后爱上了自己的妻子。

    月下新雪一样的人,是他会相伴一生的爱人。

    在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后,岚不再抗拒回房,在外也总惦记着家里还有人。

    他们做尽了这世间浪漫的事。

    去看日出,在无人的峰顶交换一个甜腻的湿吻,凑近对方的耳边诉说惹人面红心跳的爱语,心跳声隔着胸腔传递给对方,又一次证明自己的爱意。

    晨光熹微的时候,微生月薄便睡意朦胧的起身,趴在窗边看岚练剑。

    青年模样的岚穿着劲装,蓝紫色的长发高高束起,金瞳炽焱,神色专注。

    一身凛冽傲骨,尽藏风霜,剑风凌厉,能够直指仇敌咽喉。

    夏日落雨,冬日覆雪的时候,情窦初开的两人会挨挨挤挤躺在被窝里,悄悄说着话。

    岚用宽厚的手掌掐住妻子柔软的腰,爱欲泛了潮。

    食髓知味,不知餍足。

    他们许诺,相伴相守一生。

    诺言是那么轻易就说出了口,爱人们却相继失了言。

    仙舟得到了神灵的赐福,岚却向被视为圣神的建木神树射出一箭,以示自己反对领受赐福的决心。

    求长生,长生痛,才是无法根治的疾患。

    服下不死药的贵胄惊怒交加,判其有罪,下令将他关进了冰冻监牢。

    一年,两年……一千年……

    等他再睁眼,时过境迁,沧海桑田。

    烟火人间依旧,但除了他,无人再记得英雄曾经有一位深深爱着的妻。

    曾经的住所早已经变成了废墟,他站在那废弃的房屋中间,他轻轻眨了眨眼,茫茫然不知所措。

    他们曾经在那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冬,但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

    高楼付之一炬,而后杂草丛生,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此后,人间再无微生月薄,岚看所有人都是微生月薄。

    他们约定的,许诺的,憧憬的未来,他们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都终止在岚被监禁时期,微生月薄死去的那一刻。

    如果重来一次,岚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呢?

    或许还是会的。

    他无法否认自己的选择,但此后的岁月里,他总会问自己——

    如果重来一次,会不会不一样呢?

    那样美丽坚韧的,冷静的,温柔的,聪慧的妻子,自家中长辈相继去世后相依为命的妻子。

    如萤火一般,奔赴了绚烂的死亡。

    生命为何如此短暂,像流星一样,他没有来得及好好陪伴爱人,爱人也没有给自己留下只言片语。

    就那样被死亡夺走了生命。

    留下的那些汹涌爱意,却在几千年里也没能被时间杀死。

    即使变成了神。

    即使在后来漫长又漫长的,孤寂的岁月里,岚在狩猎途中一抬头就能看到遥远又清冷的月亮,还是会想起自己的爱人。

    成神之后会摈弃凡人时期的情感,这并无错说,但岚不知为何却还记得,记得那样热烈,那样灼热的情感。

    此后百年千年,爱意如刀,用持续的,不规则的疼痛刺激着祂。

    月亮不再降临于祂的梦中,爱人也不曾来过。

    祂只能睁开双眼,缄默地朝高悬于天的月伸出徒劳的双手,却只能触碰到一抹温凉和泡影。

    月薄。

    微生月薄。

    刻骨铭心的。

    一遍一遍,被舌尖碾碎又磨平的名字。

    碎成一片一片,却全是镌心铭骨的。

    爱。

    爱你。

    我爱你。

    生前未尽的话语,终于在悠悠岁月中被亘古的风云星月听去,变成困住祂的囚笼。

    岚的思绪回笼,祂看向面前的木门,仿佛能透过这道门看到站在那后面失而复得的爱人。

    以祂的能力,完全可以破门而入。

    但祂的肋骨又开始痛,绵长又剧烈,如同被生生剥开淋淋血肉。

    那是惩罚。

    是从祂成为星神,踏上命途,变成别人口中的巡猎星神之后就一直忍受的疼痛。

    那剜心的痛早已成为了祂的一部分,总能让祂变得无比清醒。

    所以祂清楚,如果祂现在真的闯了进去,祂和阿月就再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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