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名字,或者说,它讲述的就是它的名字。
第一个音符,是初生的喜悦,是在这片山谷中肆意奔跑的自由。
第二个音符,是守护的承诺,是与山间万物为伴的纯粹快乐。
笛声婉转,如同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去了魔蛛身上积攒了万年的尘埃与污秽,将它记忆中最美好的画面,一点点描摹出来。
陆知微怔住了。
他手中的灵剑清霜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那不是战意,而是一种共鸣。
他仿佛看到了一只无忧无虑的紫色小蜘蛛,在这片尚未被怨气侵蚀的山谷里,与鸟兽为伍,与草木为伴。它笨拙地学着吐丝,学着捕猎,享受着阳光雨露,守护着这片养育它的土地。
然而,笛声一转,变得低沉而压抑。
那是背叛的火焰,是信任被碾碎的声音。
一群道貌岸然的修士,用最卑劣的手段将它重创。画面支离破碎,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愤怒。
紧接着,是九根冰冷锁链贯穿身体的剧痛,是神魂被日夜撕扯的哀嚎。
笛声变得尖锐而凄厉,仿佛将那万年的酷刑浓缩在了这短短的几个音节之中,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听者的神魂深处。
陆知微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不得不运起灵力来抵抗这股几乎要将他心神撕裂的悲伤。他这才明白,这笛声没有丝毫攻击性,它只是在讲一个故事。
一个真实到令人窒息的故事。
而故事的主角,那头被钉在地上的巨大魔蛛,小山般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那八只早已浑浊不堪的复眼,在这一刻,竟流下了两行黑红色的血泪。
它听懂了。
这个渺小的人类,正用一种它从未听过的方式,诉说着它的一生。
万年的孤寂,万年的囚禁,万年的不甘与绝望……
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笛声渐渐由极致的悲伤,转为一种超然的平静与释然。
那是在讲述死亡,讲述终结,讲述尘归尘,土归土的最终宿命。
它在告诉它:结束了,都结束了。你可以,安息了。
“嗷~~呜~~”
一声震彻神魂的悲鸣,终于从魔蛛的口中发出。
那不再是痛苦的嘶吼,而是一种得到理解后的嚎啕大哭。
它懂了。
在音乐的引导下,它那被折磨得只剩下最后一丝的清明,被彻底唤醒。
它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只见魔蛛艰难地抬起头,那庞大的身躯中,最后一丝生命精气轰然燃烧!
但这一次,它没有去冲击那些锁链。
它张开巨口,一股恐怖的吸力猛然爆发!
一瞬间,风云变色!
整个洞穴,乃至整座后山,所有游离的、沉积的、狂暴的、死寂的怨气,仿佛受到了帝王般的召唤。
无数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流,从山谷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中被强行抽出,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洪流,铺天盖地,疯狂地涌入洞穴,尽数被魔蛛吞入腹中!
这是它身为这片土地曾经的守护者,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将自己一手造就的罪孽,全部收回!
当最后一丝怨气被吞噬,后山那终年不散的阴云散去,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向大地。天空仿佛被洗涤过一般,澄澈如镜。
紧接着,点点灵光汇聚,化作一场滋润万物的甘霖,从天而降。枯萎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发生机,整座后山,在这一刻,重获新生。
而在洞穴之中,吞噬了所有怨气的魔蛛,其庞大的身躯已经达到了极限。
它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为它送行的少女,巨大的复眼中,流露出的是万载岁月也无法磨灭的感激。
下一秒,它的身体,连同它的灵魂,在一片温柔的圣光中,一同寸寸瓦解,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金色光雨。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有极致的绚烂与安详。
笛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当所有光雨散尽,原地只留下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剔透、内部仿佛封印着一片星空的纯净宝珠,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万年妖魂珠。
一头万年妖王毕生修为与最纯粹的灵魂本源所化的结晶。
陆知微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手里的剑不知何时已经垂下。
他看着被净化一空、阳光普照的后山,又看了看那颗散发着纯净气息的妖魂珠,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拿着一根破笛子、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师妹身上。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用唢呐给怨魂开蹦迪派对,已经够离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