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可以把信送到认识的人手里的可能。
不过她还会一些中医,这是她以前自学的知识。
苏黎把一些药草磨成粉,分好类,有的涂抹,治疗皮肤受伤,有的口服,治疗腹痛腹泻。
附近穷苦的人经常拖着小孩或老人来向她讨药,她都一一帮助。
只是她自己仍然每天都吃不饱,凭着微薄的植物种子过着生活。
她自己记着日子,事实上每一天都很难熬,一共是二百零九天。
后来,她甚至救了别人的命,及时判断出中暑,从抽筋中把人治愈过来。
但也有一次,一个男人被送过来时就已经痛得面色如土。
他的腹部大了一圈,苏黎立即能判断出他应该是阑尾炎。
那个中年男人,皮肤黝黑,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人蜷缩在粗布担架上,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苏黎只看了一眼他隆起发亮的腹部,又伸手在他额头探了探,滚烫的温度透过指腹传来,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急性阑尾炎,而且多半已经穿孔。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地方,这几乎就是死刑判决。
送他来的家人跪在地上,用她勉强能听懂的几个当地词汇夹杂着手势拼命比划,眼神里全是哀求。
苏黎沉默了很久。
她根本就不是医生,她只是个学过中医、认得几味草药的珠宝设计师。
可她低头看那个男人痛苦到几乎涣散的眼神,最终还是咬紧了牙关。
她在渔村里找到了一间勉强算干净的土屋,又用自己存了很久的口粮跟人换了一瓶烈酒和一把还算锋利的小刀。
没有麻药,没有任何消毒设备,她把小刀和缝衣针放在破锅里反复煮了又煮,又把自己的手在烈酒里泡到发红发痛。
男人被几个村民按在木板上,嘴里咬着一块破布。
苏黎深吸了一口气,刀尖划下去的时候,滚烫的脓血涌出来,那股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溃烂的阑尾被她取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手上的动作却出奇地稳,像是在意大利的工作室里手握刻刀雕琢那些珍贵宝石时的精细与专注。
她想,原来人到了没有退路的时候,连恐惧都可以暂时忘记。
缝合完最后一针,她用捣烂的草药敷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一层层缠好。
男人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苏黎跌坐在地上,后背的汗把破烂的衣服浸得湿透。
她守了整整一夜,用湿布给他擦额头,一遍遍地摸他的脉搏。
天亮的时候,男人的呼吸停了。
感染太严重了,已经败血症,手术根本就是白做。
她就那样坐在尸体旁边,很久很久没有动。
太阳从土屋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满是疤痕的手臂上。
那些斑驳的光影像是她从前设计的珠宝上最精妙的镶嵌纹路,只是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她想起《极光》获奖那天,她穿着高定礼服站在聚光灯下。
台下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妈妈在视频通话里红了眼眶。
那时的她以为,人生最难的抉择不过是在铂金和玫瑰金之间做取舍。
她没有哭。
在这里,眼泪是比食物更奢侈的东西。
埋葬了男人之后没几天,一阵刺耳的引擎声撕裂了渔村惯有的沉寂。
苏黎还没来得及反应,几辆皮卡车已经冲了进来。
车上跳下十几个手持步枪的男人,穿着杂乱的迷彩服,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粗暴地把村民们驱赶到皮卡车上。
苏黎也被人从土屋里拖出来,摔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膝盖磕出了血。
她抱紧自己那一小包草药,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她的肤色和五官在这个全是黑皮肤的地方太过显眼。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走到她面前,用枪管挑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你会治病?”
苏黎的心跳吓得几乎停了一拍。
她不知道这个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她只能点头。
头目满意地笑了笑,对身后的人一挥手,苏黎就被拎起来扔进了皮卡车的后车厢。
就这样,她成了一名随军医生。
说是军医,不过是跟着这群武装分子在各个据点之间辗转。
给他们处理枪伤、缝合伤口、治疗疟疾和痢疾。
她没有自由,也没有尊严,但至少偶尔能吃饱。
她把那些草药包看得很紧,那是她唯一还能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
在那些血腥味和硝烟味混杂的夜晚,她总是反复做同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