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机还在工作,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得缓慢而不规则。
医院走廊里的光线从白炽灯的惨白变成了窗户外透进来的灰蓝。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有一层极淡的橘粉色,像是冬天在用最低的温度煮一壶永远不会沸腾的黎明。
商崇霄让商崇任带商般若先回去休息,商崇任说留下,商崇霄冲他摆摆手:“都回去先休息一下,大家都熬了一整夜,有事我打电话。”
商崇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只是走之前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廊里只剩下商崇霄和苏黎两个人。
上午九点,律师到了。
来人姓陆,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
陆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红色的火漆印。
他把信封放在商崇霄面前,说:“裴先生在四个月前委托我做了这份遗嘱的公证。”
商崇霄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他知道?”
商崇霄拆开了信封。
遗嘱的内容不长,措辞严谨而冷静,每一个条款都写得很清楚。
他名下的全部股权、不动产、投资账户及所有其他形式的资产,由苏黎女士及其腹中胎儿共同继承。
若胎儿未能顺利娩出或出生后未能存活,则由苏黎女士单独继承。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煽情的字句。
只有一条一条的法律条文和公证处的印章。
但商崇霄读完之后,很久没有说话。
苏黎从他手里接过那份遗嘱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纸放回信封里,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上面,像是在按着一个不能被风吹走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苏黎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对任何人说话。
商崇霄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们都知道。裴璟行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赌局可能输。
但他还是坐在壁炉前织了那件毛衣,还是一针一针地织了七只白色的小羊羔,第八只织到一半的时候倒下了。
他不是抱着必胜的信心去织那些羊的,他只是觉得,即使可能没有结果,有些事也值得做。
苏黎站起来,走到监护室的玻璃窗前。裴璟行躺在里面,各种仪器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点。
他的脸很瘦,眼窝深陷,颧骨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但即使昏迷着,他的表情也不像是痛苦的,更像是累极了之后沉沉睡去的样子。
“我想进去。”苏黎说。
商崇霄去找了值班医生。医生说现在不是探视时间,但苏黎只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我想进去。”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五分钟。”
苏黎换上了无菌隔离衣,推开了监护室的门。
监护室里的空气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呼吸机有节奏的气流声、监护仪的滴滴声和输液泵轻微的运转声。
苏黎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裴璟行。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脸——不是壁炉火光里的角度,不是走廊阳光里的角度,而是在这间苍白安静的重症监护室里,在所有仪器构筑的生命防线围绕下的角度。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裴璟行。”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监护仪上的数字没有变化。
“你的遗嘱我看了。”她把一只手放在床沿上,离裴璟行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
“你写得挺清楚的,法律上没有瑕疵,陆律师做事一向靠谱。你的股权、你的资产、你的所有东西,都给了我和这个孩子。”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要。”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隔离衣和里面的毛衣,掌心贴着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
“这个孩子是为了救你才来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欠他的,不是你的钱和你的股份,是你的命。
你活着,他才有救你的意义。你不活,你给他的这些东西,他长大了怎么用?
他每花一分钱都会想到,这是他没来得及见面的裴伯伯用命换的。
你觉得他会开心吗?”
她的声音始终很平静,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尾音微微地颤了一下,像冬天湖面上冰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她伸出手,握住了裴璟行的手。
那只手很凉,手指软软地摊开,没有力气。她把它握在掌心里,拇指贴着他的手背,轻轻摩挲着那片因为长时间打针而泛着青紫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