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什么我们控制不了,”商崇霄说,“但我和苏黎会搬过去,跟裴璟行一起住。至少在孩子出生之前,我们三个人会像一个家庭一样生活。至于以后的事情,等裴璟行活下来再说。”他顿了一下,“爸,他活下来,这一切才有意义。”
商伯禹沉默了很久。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夜风中晃动,把斑驳的暗影投在花厅的青砖地面上,那些影子不停地变幻形状,像是时光本身在那一小方地面上流淌。
“你们什么时候做的胚胎?”他终于开口。
“一个月前。在瑞士。”
“你妈知道吗?”
“我还没跟她细说,但她……应该猜到了。她下午给我打过电话。”
商伯禹闭了一下眼睛。他的妻子什么都知道了还不告诉他,这个事实让他又气又无奈。但他也知道施冷玉的性子——她永远比他想得更远,也比他更早地接受了现实。
“你哥知道吗?”
“大哥还不知道。但我会告诉他,我想我大哥也会支持的。”
商伯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商崇霄,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不像平时那么挺拔了。
“我只有两个儿子。”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指望你们兄弟俩把商家撑起来,指望你们堂堂正正地活着。你现在告诉我,你和你老婆要搬去跟另一个男人你的表哥一起住,还要你老婆给你的表哥生个孩子……”他停下来,用力吸了一口气,“商崇霄,你让我怎么接受?”
商崇霄也站起来,走到父亲身后。
“爸,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也接受不了。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是舒服的。苏黎要承受身体上的风险,裴璟行要承受心理上的折磨,而我……”他沉默了一下,“而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在两个世界之间撕裂。但有一个东西比所有的不舒服都重要——裴璟行不能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更慢:“那场围剿所罗门,对抗共明会的部署,大哥应该跟您说过了。裴璟行一个人扛了四十七天,他的身体就是在那四十七天里彻底垮掉的。爸,我知道您不喜欢欠人情的感觉,我也不喜欢,我们商家的人都不喜欢。但我们已经欠了,而且是一个还不清的债。”
商伯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您从小教我们,商家做生意可以赔钱,但不能欠情。”商崇霄说,“情还不了,良心就过不去。您现在要我为了面子,眼睁睁看着裴璟行死吗?”
花厅里又一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墙角的落地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在两个人的心上。
商伯禹忽然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商崇霄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很重,重得商崇霄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商伯禹说,声音沙哑但清晰,“当年我看不见的时候,裴璟行也请来了神医才把我眼睛治疗得七七八八。”
他顿了顿,“但是商崇霄你给我记住,这件事你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以后所有的后果,好的坏的,你都得自己扛。”
“我知道。我从决定做这件事的第一天就知道。”
商伯禹没有再接话。他重新坐回太师椅里,端起了那杯冷掉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去吧。
商崇霄在门口停了一步,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带上了花厅的门。
施冷玉站在回廊的柱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显然一直在外面听着,商崇霄出来的时候,她迅速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你爸松口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哑。
“松了。不够彻底,但松了。”
施冷玉深吸一口气,把那条手帕仔细地折好,塞回了袖口里。她恢复了她一贯的从容姿态,只是在走过商崇霄身边的时候,伸出手,轻轻地、极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商崇霄感受到了——母亲的手指冰凉,微微发颤。
“下周苏黎手术,我过去。”施冷玉说,语气不容置疑,“你爸要是不愿意来,我一个人来。”
商崇霄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秋夜里。
院子里那两棵银杏树还在沙沙作响,一地碎金在月光下闪动着细碎的光芒。他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走向停在门口的车。
坐进驾驶座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巨大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