洹水河畔,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包裹着万物。刺骨的河风裹挟着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无情地刮过我们每一张疲惫、悲恸而麻木的脸。郑国渠那逐渐冰冷、僵硬,最终凝固在无尽牵挂与未竟之言中的躯体,被我们小心翼翼地、带着无比的敬意与沉痛,暂时安置在一处相对干燥、背风的河湾凹地里。我们用随手能找到的、相对平整的石块,在他周围垒起一个简易的、不显眼的标记。此刻,沉溺于悲伤是奢侈的,更是危险的。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个杀戮场,带着他用生命换来的、滚烫而沉重的信息,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角落,去消化,去剖析,去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在黄烟烟手下精锐的接应下,我们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撤离了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洹水河岸,辗转迂回,最终抵达了位于安阳城郊另一个更为隐蔽、更为偏僻的安全屋。这是一处早已废弃多年的小型农机仓库,外部破败不堪,内部却经过巧妙的改造,拥有基本的生存设施和加密的通讯线路。仓库内弥漫着机油、灰尘和一种压抑的寂静。所有人都沉默着,或坐或靠,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因牵动伤口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郑国渠临终前那嘶哑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混合着内脏碎片与炽热鲜血的遗言,如同某种古老的、带着血锈的诅咒,又如同绝望中透出的微光,在每个人被疲惫和悲伤充斥的心头反复盘旋、撞击,试图寻找一个理解的出口。
“地宫……只是……外围……真正的……核心……在……‘青铜门’后……”
“青铜门……在……在……‘水……水……’”
我独自坐在一个散发着霉味的破旧木箱上,身体因为脱力和紧绷后的虚脱而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着,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勉强维系着几乎要被巨大信息量和悲恸冲垮的理智。黄烟烟站在唯一一扇被封死的、只留有几道缝隙透入微光的窗户边,她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但微微低垂的肩膀和偶尔无意识摩挲着武器握把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同样汹涌的情绪。她在默默地检查着随身携带的装备,清点着从地宫那几台电脑中拼死拷贝出来的、存储着滔天罪证的移动硬盘,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只有通过这些具体的事务,才能暂时压制住那噬心的怒火与哀伤。那名与我们一同经历地狱、侥幸生还的队员,则蜷缩在墙角一堆废弃的麻袋上,双眼紧闭,但不断轻微颤动的眼皮和紧握的拳头,显示他的神经远未放松,地宫通道内那惨烈的搏杀与郑国渠最后的咆哮,恐怕已成了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青铜门’……‘水’……” 我无意识地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如同谶语般的词语,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不是出自我的喉咙,“郑爷最后拼尽全力,想说的到底是什么?一个以‘水’字开头的地名?洹水本身?还是指代某个机构,某种代号,亦或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象征或隐喻?”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试图从这极度匮乏的线索中,榨取出一丝可能的方向。安阳与水相关的地方太多,洹水、漳水、乃至大大小小的水库、泉眼……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黄烟烟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走到了我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块外表毫不起眼、却重若千钧的黑色移动硬盘递到了我面前。她的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冰冷的、沉淀下来的决绝。“数据初步整理了一下,”她的声音低沉,如同被冰雪覆盖的岩石,“除了我们之前在地宫石室匆匆瞥见的那些触目惊心的交易记录、文物清单和资金流向,技术人员在破解外层加密后,发现了一个隐藏极深、加密等级高得异常的分区。刚刚……才强行破解开了一部分。”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呼吸,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那块冰冷的硬盘。它不大,却仿佛承载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我迅速将其连接到我们带来的、经过特殊处理的便携式电脑上。屏幕幽幽亮起,蓝色的光芒映照着我因紧张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随着我的操作,一个被命名为“归档 - 甲”的文件夹弹了出来,里面是大量经过扫描的、年代久远的文档照片,纸张泛黄,字迹斑驳,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黑白集体合影。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张扫描件。那是一封用繁体字书写的信函的残片,日期落款模糊,但依稀可辨是几十年前的某个时间。信中的内容,涉及一个代号为“青鸾”的计划,言辞冠冕堂皇,充斥着“保护性转移”、“系统性研究”、“为后世留存火种”之类高尚的词汇,但字里行间,却总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刻意营造的诡异感,仿佛在精美的画皮下,涌动着污浊的暗流。我的目光急速下移,当扫到文件末尾的签署区域时,我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在那份文件的经手人或批准人位置上,赫然出现了我祖父——许一城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