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压低了帽檐,坐在最后排角落的阴影里,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我仔细观察着会场里的每一个人,试图找出任何可疑的迹象,但看到的只有麻木、好奇和对于蝇头小利的算计。竞价开始后,对于这件玉琮,场内一片沉寂,无人应价。拍卖师懒洋洋地准备流拍。
就在槌子即将落下的瞬间,我用刻意改变的、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方言,举起了手中的号牌,声音不大却清晰:“两千。”
拍卖师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这破石头还真有人要,立刻喊道:“好!这位先生出两千!还有没有加价的?两千一次……两千两次……两千三次!成交!”
槌声落定,无人关注。我强忍着激动,办理了简单得近乎简陋的交割手续。当那件沉甸甸、冰凉凉的玉琮真正落入我手中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实物比图片上更加古朴,青黄玉质温润,沁色深入肌理,包浆厚实自然,绝对是历经千年岁月的老物。而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在玉琮四个外方柱面的转角处,以及内圆孔的壁面上,借着礼堂昏暗的光线,我能看到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地刻满了那种极其细微、复杂、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抽象纹路!这些纹路因为年代久远和磨损,大部分已模糊不清,需要极强的眼力和侧光才能勉强辨认,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证实了我的猜测——这绝不是一件普通的西周玉琮!
我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多看其他拍品一眼,将玉琮用早已准备好的厚绒布层层包裹,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里,如同怀揣着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迅速离开了这个龙蛇混杂的是非之地。我没有选择任何可能被盯上的交通工具,而是辗转了几趟乡村巴士,绕了一个大圈子,在确认绝对没有尾巴之后,才登上了返回的绿皮火车。
回到四悔斋时,已是深夜。我像做贼一样溜进店内,反锁了所有门窗,拉严每一道窗帘,确保没有任何光线外泄。工作台上,只亮着一盏光线可调节的专业台灯。我戴上高倍率的头戴式放大镜,准备好高像素的数码相机、软毛刷、拓印用的宣纸和极细的墨线,如同一个即将进行精密手术的医生,开始对这件西周玉琮进行彻夜不眠的、史无前例的精细勘察。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流淌。世界仿佛缩小到了这方寸之间的工作台。我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和多年来积累的专业知识,逐毫米地扫描着玉琮表面的每一道痕迹。汗水浸湿了我的后背,眼睛因为长时间极度聚焦而布满血丝、酸涩流泪,但我浑然不觉。我用相机多角度拍摄下每一处可疑的刻痕,然后用极细的毛笔蘸取稀释的墨汁,小心翼翼地在宣纸上进行拓印,试图将那些模糊的纹路清晰地复现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玉琮上的纹路系统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它们似乎并非随意刻划,而是遵循着某种古老的、严密的逻辑。有些符号类似《周易》中的卦爻,但又有所不同;有些像是简化了的星宿图案;还有些则充满了神秘的宗教气息,似与佛教密宗或更古老的巫觋文化有关。
我将拓印下来的纹路图纸铺满整个工作台,然后又找出之前冒险拍摄的、则天明堂玉佛头底座的高清细节照片(虽然角度有限),以及凭借记忆绘制的、叶子曾给我看过的、涉及相关符号的壁画局部草图。我开始进行疯狂的交叉比对和逻辑推演。
一天,两天,三天……我几乎不吃不喝,完全沉浸在这个由神秘符号构成的迷宫里。困了就在椅子上打个盹,醒来继续研究。外界的一切干扰都被我屏蔽在外。
转折发生在一个凌晨。当我将玉琮内圆孔壁上一组形似“水涡”旋转的纹路,与佛头底座边缘一处几乎完全相同的符号对应起来时,两者严丝合缝!我的呼吸骤然停止!紧接着,我尝试将玉琮一个外方面上代表“山”形(与八卦中的“艮”卦意象相通)的连续纹路,与记忆中壁画里描绘的、作为背景的某条山脉轮廓进行叠合,竟然也高度吻合!
巨大的震撼如同电流般席卷我的全身!这不是孤立的符号!这是一个系统!一个以玉琮这种“天圆地方”的礼器为载体,融合了易理、星象、风水、密教等多种元素的、极其隐秘的坐标指示系统!
我激动得双手颤抖,开始以玉琮为宇宙模型,进行更大胆的解读。内圆孔代表“天”或“中心”,四个外方面代表“四方”。上面的纹路,就是标注在这个立体模型上的方位和地理特征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