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震的电话来得突兀,铃声在凌晨五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打破了所有伪装的平静。我睡眠浅,尤其是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我惊醒。抓过手机,屏幕上闪烁的“方震”二字,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是个会没事在凌晨给人打电话寒暄的人。
接通后,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沙哑,像是喉咙里含了砂纸,又像是怕惊扰了这座城市黎明前最后的安宁。“许愿,上午九点,城南,悦来茶楼。”他报出地点,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有点事,面谈。”
“方队,什么事这么急?”我下意识地问,脑子飞快地转着,试图从这简短的指令中捕捉到一丝线索。
“来了再说。”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和你,还有五脉,可能都有点关系。”
“五脉”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敲在我心口。没等我再问,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忙音。他挂了,一如既往的方震风格。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沿,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睡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预感。方震口中的“有点关系”,往往意味着天大的关系。尤其是牵扯到五脉,牵扯到那个如同鬼魅般萦绕不散的“老朝奉”。佛头案的尘埃并未真正落定,它只是渗入了更深的泥土,等待着下一次被翻搅出来的时机。
悦来茶楼。我知道那个地方,藏在城南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门脸窄小,招牌旧得褪了色,是那种本地老茶客才会光顾的地方,讲究的是实惠和地道的茶点,而非排场。选择那里,意味着谈话需要极度的隐蔽。方震的谨慎,让这次会面的分量又加重了几分。
我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冲了个冷水澡,试图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一些。水流冲击着皮肤,带来一阵寒意,却无法浇灭心底那股隐隐燃烧的不安。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眼底带着睡眠不足的青黑。许愿啊许愿,你本以为可以暂时远离那些是是非非,守着四悔斋过点平静日子,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漩涡,一旦卷入,似乎就再也无法真正脱身。
八点三刻,我提前到了悦来茶楼。推开那扇沉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蒸点心的水汽、浓郁普洱茶香和旧木头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人声鼎沸,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朴素,三三两两围坐在小桌旁,慢悠悠地品茶、看报、聊天,享受着清晨的闲暇。这喧闹而充满烟火气的环境,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最里面角落卡座的方震。他背对着门口,面朝墙壁,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毫不起眼。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面前只放着一杯清茶,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汤色淡黄,几乎没动过。
“来了。”他抬眼看我,目光依旧锐利,像鹰隼,但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似乎昨夜熬了通宵,或者更久。这种疲惫感,在他这种硬汉身上显得格外突兀。
“方队,您这脸色……”我忍不住开口。
他摆摆手,打断了我,示意跟在身后的服务员点单。我随便要了一壶铁观音和几样常见的点心。待服务员拿着单子离开,脚步声消失在嘈杂里,方震才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我脸上。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铺着塑料桌布的桌面,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叩、叩”声,像是在敲打着某种密码,又像是在压抑着内心的焦躁。
这细微的动作让我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方震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能让他流露出哪怕一丝焦躁,事情绝不简单。
“许愿,”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淹没,但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下面我要说的话,出了这个门,我绝不会承认。你听完,烂在肚子里,除非我找你,否则对谁都不要提,包括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方队。您信得过我,我才坐在这里。”
他盯着我的眼睛,似乎在确认我的诚意和决心。几秒钟后,他才继续用那种低沉而严肃的语调说:“我们盯上一家拍卖行。不是那种地方性的小公司,是国内的龙头之一,名头响亮,每年成交额是这个数。”他用手在桌子底下比划了一个让我心惊的数字。
我屏住呼吸,等着他说出那个名字。
“瑞丰嘉德。”他几乎是唇语般吐出了这四个字。
瑞丰嘉德!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家拍卖行,何止是听说过,简直是如雷贯耳。它是国内艺术品拍卖市场的巨无霸,每年春秋两季的大拍是圈内盛事,拍品动辄千万上亿,客户非富即贵,在业内有着近乎标杆般的地位和声誉。它的图录做得精美绝伦,专家团队号称国内顶尖,每一件重要拍品都伴随着引人入胜的流传故事和严谨的著录。我甚至还记得,去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