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愿,今年三十岁整,在琉璃厂经营着一家名叫"四悔斋"的古董小店。店名取自我父亲许和平的遗训——悔人、悔事、悔过、悔心。这四悔就像刻在我骨头里的烙印,时刻提醒着我谨言慎行,尤其在古董这行当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生日这天生意不错,卖出去一串玉蟾小坠子和一方清末牛角私章,赚的钱刚够付这个月的房租水电。眼看天色渐黑,我正准备落锁去月盛斋犒劳自己,门外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
那声音低沉如蚕食桑叶,由远及近,震得橱窗玻璃嗡嗡作响,里头搁着的玉佛、貔貅都微微颤抖起来。我大拇指按在玻璃上稳住震动,心里直犯嘀咕:佛爷挪窝,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片警小蒋领着个穿公安制服的中年人走进来。那人约莫四十多岁,脸膛黑瘦,走路几乎没声。我眯起眼睛打量——这人的气质像是古玉的包浆,说不清道不明,但绝非寻常干警。
"许愿同志吗?我叫方震。"他伸出手来,掌心茧子的位置让我脱口而出:"您当过兵,至少十年以上,还打过越战?"
方震眉毛微挑,不置可否地背起手在店里踱步,随意扫视着我的藏品。我趁机拽过小蒋低声问询,却只得到"上头布置的任务"这般含糊答复。
当方震亮出公安部八局的证件时,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与中央警卫局齐名的神秘部门,搁几百年前就是御前带刀侍卫加锦衣卫的角色。他客套却强硬地要求我即刻跟他走一趟,说是"有人想见见"。
红旗CA771轿车在黑暗中是庄严的石兽。方震拉开车门时左手挡在门框的娴熟动作,暴露出他外事接待老手的身份。车窗被紫色绒布窗帘严实遮住,隔板升起,我像是被蒙眼牵往土匪窝的解放军侦察员,只能凭身体感知车辆行进的方向与速度。
当车子最终停稳,我轻描淡写地点破:"这里是八大处吧?"方震眼底掠过一丝惊讶,旋即恢复古井无波。他下车与荷枪实弹的卫兵交涉片刻,目送着轿车驶入高墙大院——这是个连他似乎都没资格进入的场所。
苏式建筑里的走廊宽阔阴森,绿罩灯投下幽光,厚地毯吸尽所有声响。秘书模样的男子引我进入会议室,第一眼就看见玻璃罩内两枚一模一样的飞熊纽金印。
身穿中山装的老人迎面走来,身后跟着寸步不离的军人。"叫我刘局就好。"他拍拍我肩膀,"今天请你来,是想让你帮个忙。"
两枚金印一真一假,难倒了一圈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当我提出要用棉线悬吊测重心时,满座哗然。但当真品因灌铸气泡导致重心偏移而前倾,赝品却四平八稳时,满室寂然。
"悬丝诊脉,隔空断金。"刘局在单独谈话时点破《素鼎录》里的秘技,我的冷汗瞬间湿透后背。这位神秘高官不仅知道我父亲的名字,更对许家绝学如数家珍。
檀木茶盘上五只白瓷茶碗摆成十字阵型,西边那盏被扣翻。"五行缺金,"刘局的目光如炬,"缺的不是你那本书,而是那本书背后隐藏的东西。"
当他将茶碗重新摆成梅花状时,一个尘封数十年的秘密徐徐揭开:"五脉梅花,独缺你们白字门一脉。"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明眼梅花,中华鉴古研究学会,这些原本遥不可及的名字突然与我血脉相连。更让我震惊的是,刘局坦言此次召见是为了一件国家大事——则天明堂玉佛头的真伪鉴定。
"你爷爷许一城的事,想必你也听到些风声。"刘局的目光如探照灯般直射心底,"有人说他是汉奸,盗卖国宝。但现在有个机会,或许能揭开历史真相。"
三天后,玄字门的药不然上门斗口。这个北大毕业的高干子弟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流里气地拍出块"狗打醋"的假玉佩。我轻松识破后,他竟提出要去潘家园赌斗淘货。
在郑教授的见证下,我们各执两千元本金限时淘宝。我相中一尊晚唐佛头,凭借《素鼎录》所载的"验佛尸"之术,从脖颈断口的铲槽推断出这是罕见的讲经坐佛首级,估值六千;而药不然捡漏得来的同安窑斗笠碗只值三千五。
正当我自以为胜券在握时,却发现自己打了眼——那佛头竟是茅石所制的赝品。自摔佛头认输后,我才惊觉售假者"瑞缃丰"竟是黄字门的产业。五脉内部的暗流汹涌,远比想象中复杂。
更蹊跷的是,当晚四悔斋遭窃,《素鼎录》不翼而飞。方震透露警方早已在保险柜安装警报装置,却仍让飞贼从屋顶揭瓦得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五脉内部的重重迷雾。
后海边的王府院落里,五脉聚首的宴席摆开。玄门药来、红门刘一鸣、青门沈云琛相继出题考较,从元青花瓷盘到酸枝诫子椅,我勉强过关。唯有黄门黄克武怒发冲冠,指着我鼻子痛斥:"你爷爷许一城,是个汉奸!"
1931年,五脉掌门许一城与日本学者木户有三勾结,盗卖则天明堂玉佛头。案件轰动一时,许一城被枪决,许家被逐出五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