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大侄子!到了这儿就别讲客气了!放开吃!在深城,跟着你二伯混,就得这么造!吃得痛快,干得才起劲!”罗建南率先抓起一只最大的濑尿虾,熟练地拧掉虾头,剥开硬壳,露出肥美饱满的虾肉,蘸了点椒盐,整个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发出含糊不清的赞叹声。
罗承宇见状,也不再故作矜持。道家虽讲清心寡欲,但也没说不让品尝人间美味不是?修行重在修心,而非一味地苦修肉身。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小块清蒸鱼脸颊部位的嫩肉,放入口中,只觉鲜嫩爽滑,入口即化,带着海洋独有的甘甜;又用勺子舀了一只烤生蚝,连带着浓郁的蒜蓉和鲜美的汁水一起吸入口中,蒜香、蚝鲜完美融合,味蕾瞬间被唤醒。
「无量天尊…这红尘俗世中的烹炒煎炸,于这市井烟火间,竟能生出如此层次丰富、直击灵魂的美味。比起山上清修时那几十年的清汤寡水、粗茶淡饭,这简直是…味蕾的极致狂欢啊!」他一边细细品味,一边内心感慨,「看来这入世修行,也得与时俱进,偶尔放纵一下口腹之欲,深刻体验这人间烟火,方能更透彻地理解何为‘众生’,何为‘生活’,方知这滚滚红尘,亦有其值得留恋之处。」
正当两人埋头大快朵颐,享受着这顿充满镬气的大餐时,邻桌几个穿着花花绿绿衬衫、嗓门洪亮、看起来像是做点“偏门”生意的男人的谈话声,不可避免地飘进了罗承宇异常敏锐的耳朵里。
一个脑袋微秃、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忧虑说:“…蛇口那边最近风头紧,海关查得严,‘货’不好过啊,成本涨了不少…”
旁边一个精瘦、眼神灵活的汉子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几分冒险家的兴奋:“怕乜嘢!走西部海域水路嘛!老地方,凌晨两点钟,加多两成‘茶水费’就行!呢次有新到的‘水机’(指水货手机),最新型号,价格比行货便宜一半仲多!”
秃顶男人还是有些犹豫:“靠不靠谱啊?上次‘大飞’(指走私快艇)差点被水警嘅探照灯照到,好险…”
精瘦汉子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啦!我揾嘅系老手!‘大飞’速度快过水警嘅艇!包安全!”
罗承宇耳朵微微一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基围虾,心里却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哦?走私水货手机?利润丰厚,但风险极高,乃是刀头舔血的营生。看来这特区阳光普照、经济腾飞的背面,也难免有这些见不得光的灰色阴影和铤而走险之徒。二伯若与这类人打交道,需得万分谨慎。」
另一侧,又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小老板模样的人,几杯啤酒下肚,开始红光满面地吹嘘自己的“生意经”和“关系网”:
“我同你讲,依家去莞城、惠城呢滴地方开厂最着数!人工平到你笑,地方政府仲有税收优惠!”
“切!开厂管理咁麻烦!仲系搞贸易来钱快!倒腾电子元件,识得揾渠道,一个月轻轻松松呢个数!”那人说着,神秘兮兮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要我说,最重要嘅就系关系!拿到批文,乜都好讲!我识得XX局嘅人,下次饮茶介绍你识……”
这些谈话,赤裸裸地充满了对金钱的渴望、对各种政策空子的钻营算计,以及那种“有关系走遍天下”的生存哲学,生动地勾勒出特区经济活力背后,另一面充满投机、冒险、甚至游走在规则边缘的复杂生态。
罗建南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他凑近罗承宇,带着几分见过世面的炫耀语气,压低声音说:“听见没?承宇,深城就是这样!遍地是机会,但也遍地陷阱!撑死胆大,饿死胆小!你二伯我从港城过来,都是…” 他又开始情不自禁地滔滔不绝起来,讲述自己如何“慧眼识珠”、“胆大心细”、“广交各路朋友”,最终在深城这片热土上站稳脚跟的光辉(且略带夸张)事迹。
罗承宇一边耐心听着二伯略带吹嘘的“奋斗史”,一边微笑着点头附和,时不时恰到好处地插一句“二伯果然厉害”、“原来还有这段故事”,充分满足二伯的倾诉欲和展示欲。但他更多的精力,却用在了静静地观察周围的环境和形形色色的食客上。
他看到穿着得体衬衫、打着领带的白领下班后在此卸下伪装,与同事畅饮放松;也看到浑身沾满尘土和油漆的建筑工人,在此就着便宜的炒粉和啤酒,消除一天的疲惫;他听到有人在高谈阔论着几十万、上百万的“大项目”,也听到隔壁桌一家人在为今天青菜的价格比昨天贵了五毛钱而小声计较。这就是深城,一个巨大而复杂的矛盾综合体:它充满无限机遇,吸引着无数追梦人,但也伴随着激烈的、近乎残酷的竞争;它有阳光下合法合规的奋斗和创造,也有阴影里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交易和冒险;有像二伯这样虽然咋咋呼呼、喜好炫耀但本质不失善良、敢于拼搏的商人,也有邻桌那些可能为了暴利而铤而走险的投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