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建华一听是技术问题,顿时来了精神,那点不安被抛到了脑后,仿佛找到了熟悉的锚点:“哪道题?拿来我看看!不是爸吹牛,当年厂里技术大比武…” 他的话匣子打开了,沉浸到他所熟悉和擅长的领域里。
父子俩一个教,一个“学”,时间倒也过得飞快。罗承宇故意挑了些需要仔细思考、结合新知识的难题,既有效地转移了父亲的注意力,也全了他“好学少年”的人设,更是暗中将一些更先进的电路理念、更高效的排查思路,潜移默化地传递给父亲。「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爸多学点,总没坏处,将来或许能用上。」
另一边,爷爷罗忠夏的“老战友座谈会”也进行得颇为顺利。在老周头家里那间陈设简单却干净的客厅里,几位白发苍苍、脸上刻满岁月痕迹的老工人听爷爷说完付有为的劣迹和手里掌握的证据,个个气得脸色铁青,捶桌大骂。
“狗日的付有为!老子当年在车间流血流汗的时候,他还在捡牛粪呢!现在竟敢这么糟蹋厂子!吸工人的血!”老周头气得胡子直抖,手中的搪瓷缸子重重顿在桌上。
“老局长(他们对罗忠夏的尊称),您说吧,要我们这几个老骨头怎么做?只要能清理门户,保住厂子,我们绝无二话!”另一位前工段长激动地说。
爷爷将需要他们做的事情低声交代了一番:一旦专项小组进驻,需要他们利用自己的威望,暗中联络那些同样正直却敢怒不敢言的职工,鼓励他们站出来说话,提供线索,同时也要稳定人心,防止厂里出现混乱甚至被付有为余党煽动起不必要的对抗调查。
“放心,老厂长,这事包在我们身上!厂子是我们一辈子的心血,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那些老兄弟,我们都信得过,也知道哪些人是心里有厂子的!”
爷爷看着这群情绪激动却目光坚定的老伙计,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老国企的脊梁,或许平时各有各的毛病,也偶有摩擦,但到了关键时刻,心里装着的还是那个大家奋斗了一生的集体和那份朴素的大义。
就在罗家爷孙紧锣密鼓布局的同时,依兰厂厂长办公室内,付有为也莫名感到一阵心神不宁。窗外明媚的阳光在他看来有些刺眼,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意味。他起身在铺着地毯的办公室里踱步,拿起电话又放下。
最近他隐约听到些风声,说是省里要搞什么资产清查交叉审计,但他自信手脚做得干净,账面也做得漂亮,上下打点得也到位,应该不会查到自己头上。只是听说昨天那个罗建华突然轮休,今天也没见来上班,让他心里有点嘀咕。罗建华一个普通工人倒是没什么,但是他那个爹罗忠夏…当年可是个人物,而且从来不是自己这条线上的人… 这种家庭突然的安静,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妥。
“小刘!”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略显急躁。
秘书立刻推门进来:“厂长,您有什么吩咐?”
“去,看看电工班的罗建华来了没?要是来了,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就说…有点技术问题要请教他。”付有为决定试探一下,看看对方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秘书回报:“厂长,罗师傅今天没来,说是轮休了。”
“轮休…”付有为眯了眯眼,挥挥手让秘书出去。他点上一支中华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眼神变幻不定。「难道是巧合?还是那老家伙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让儿子避风头?」他想了想,又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喂,是我。最近上面有什么动静吗?特别是关于市里国企这边的…嗯…帮我留意一下,对,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
他放下电话,稍稍安心了些。电话那头的语气并无异常。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最近压力太大。他看了看日历,盘算着深圳那边“璀璨星空”娱乐城的装修进度和资金投入,嘴角又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等这阵风头过去,那边就是自己真正的金窟窿和退路了。
时间就在这种表面平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一天,两天…
罗建华在父亲家几乎是足不出户,靠着儿子的“习题辅导”和偶尔帮奶奶修修补补家里的小电器来打发时间,最初的焦虑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取代,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罗承宇则一边陪着父亲,一边通过爷爷订的报纸和晚间新闻,密切关注着外面的动向,尤其是经济领域的政策消息。他知道,风暴来临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也最考验人的耐心。
终于,在第三天下午,爷爷书桌上的那台老式红色电话机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屋内的宁静。此时,爷爷正和罗建华在棋盘上厮杀,罗承宇在旁边安静观战。
爷爷拿起话筒,声音平稳:“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李国栋沉稳但语速明显加快的声音:“老领导,小组已经到位,明天上午九点,正式进驻市工业局!举报材料可以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