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大巴车终于哼唧着爬进了省城办事处。省城的气派立刻显现:人山人海,声浪鼎沸,各种口音交织成一片繁华的嘈杂。楼房明显高了,街上除了自行车流,黄面包的士和少数轿车也多了起来。罗承宇拎着他的人造革旅行包,像个小土包子一样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大城市”。
刚在大门口站定,就听到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急切的声音穿透嘈杂:“小宇!罗承宇!这边!看这边!”
循声望去,出站口围栏外,一位身材高大、腰板挺得比小白杨还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笔挺的白色短袖衬衣和灰色西裤的老人,正用力挥着手。老人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如鹰,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正是爷爷罗忠夏。旁边,一位身材微胖、满面红光、穿着深色碎花短袖衫的老太太,手里拿着把大蒲扇,正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奶奶宋兰芝。
“爷爷!奶奶!”罗承宇立刻切换模式,脸上绽放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兴奋、亲切和一点点舟车劳顿的疲惫笑容,拖着行李小跑过去。
奶奶一把抓住他,蒲扇对着他猛扇,仿佛他刚从撒哈拉沙漠归来:“哎哟喂!我的乖孙孙哟!坐这么久的车,遭罪了吧?快让奶奶瞅瞅!瘦了!肯定是你妈没给你吃好!看这脸上都没肉了!”(明明早上才吃过鸡汤泡饭)
爷爷虽然表情依旧严肃,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接过沉甸甸的行李,洪亮地问道:“嗯,到了就好。路上没出啥事吧?”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蛛丝马迹。
“没事,爷爷,一路都很顺利。”罗承宇乖巧应答,果断将车上那点“小插曲”抛到九霄云外。开玩笑,说出来除了让二老担心后怕,能有啥好处?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救者无煌煌之名,深藏身与名才是王道。
“顺利就好!走,回家!奶奶给你弄了绿豆汤,放在冰箱里镇着的,透心凉!”奶奶拉着他的手就不松开。爷爷拎着行李,一马当先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奶奶挽着罗承宇,一路絮叨:“你爷爷哟,从吃完早饭就坐不住,非说要提前来,怕错过了……这大太阳晒的……城里比你们厂里热多了吧?……你爸你妈身体好吧?成绩单带了吗?哎哟我大孙子就是争气,考那么好……”
出了车站,爷爷一挥手,拦下一辆人力三轮车(省城此时还有不少)。三人上车,爷爷报了个大院名字。三轮车夫叮铃铃一响,蹬起车子,穿梭在省城的街道上。罗承宇好奇地打量着两旁:更高的百货大楼、更气派的新华书店、飘着香味的食品店、琳琅满目的橱窗……嗯,果然是大地方,烟火气都更浓郁一些。
爷爷奶奶家住在一个颇有年头的单位大院,绿树成荫,红砖楼看着就结实。家里不算很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充满了生活气息和淡淡的书墨香。
刚进门,就听见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沉稳的女声从里屋传来:“是小宇弟弟到了吗?”话音未落,一个女孩走了出来。年纪约莫十五六岁,个子高挑,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连衣裙,眉眼清秀,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和淡然。这是大姑妈罗建宁的女儿,表姐徐静雯。大姑妈家在县城,表姐放暑假了,提前几天过来陪爷爷奶奶。罗承宇知道,大姑妈家在县城造纸厂,效益听说不太好,这也是为什么静雯姐虽然成绩好,却总是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要强。
“静雯姐。”罗承宇礼貌地打招呼。他对这位表姐印象很深,也带着几分敬意。她学习认真,手工也像大姑妈一样精巧,只是家里的境况让她早早懂事,心思也更重些。
“小宇来了。”徐静雯笑了笑,打量了他一下,语气温和,“路上累了吧?奶奶炖了绿豆汤,我去给你盛。”她说话做事总给人一种很稳妥、很周到的感觉,真是个小姐姐。
“谢谢姐。”奶奶忙着张罗绿豆汤和切西瓜,爷爷则已经开始了他的“政审”环节,重点询问小升初考试,问得那叫一个仔细,从作文题目问到数学最后一道题的解法。
罗承宇对答如流,态度恭敬又不失自信,该详细的地方详细,该“谦虚”的地方“谦虚”(比如数学最后那题)。
爷爷听完,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嗯,考得不错。比你爸当年强。没给你老子丢脸,也没给我老罗家丢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一个挂着的老相框,里面有一张年轻英俊、戴着眼镜、笑容温润的男子照片——那是早逝的四叔罗建川。爷爷的眼神骤然黯淡了一下,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惜,声音也低沉了些:“初中是关键,三年一晃就过,不能松懈。要像你四叔……”他话没说完,便停住了,只是深深看了罗承宇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对天才早逝的无限惋惜,对家族未来的期盼,以及将这沉甸甸期望悄然寄托在长孙身上的复杂情感。
四叔罗建川,家里唯一的大学生,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