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烧,是他半夜背着我去医院……我摔破膝盖,是他笨手笨脚地给我涂红药水,还给我吹气,说‘吹吹就不疼了’……我考上警校那天,他比谁都高兴,喝得酩酊大醉,拍着我的肩膀说‘虎父无犬女’……”
“我妈……那几年要不是他跑前跑后,找专家,托关系……我妈可能都撑不到现在……家里水管爆了,灯坏了,修修补补的活儿,都是他一声不吭就过来弄好……过年过节,他总提着一堆东西来看我们娘俩,怕我们冷清……”
木兰芝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法化解的痛苦和巨大的荒谬感:
“他照顾我们十几年……十几年啊!他看着我长大……我把他当最亲的长辈……当父亲一样敬重、信赖……可就是他!就是他亲手杀了我爸!就在我爸信任他的时候,在他背后开的枪!”
木兰芝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和毁灭一切的狂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尖利:
“他下午……下午还模仿我爸死前的样子!他说我爸像狗一样求他!求他放过我和我妈!他怎么能?他怎么能这么恶毒?他怎么能一边扮演着慈祥的长辈,一边在心里藏着那么深的毒?十几年!他演了十几年!他看着我哭,看着我笑,看着我一步步走进警队……他心里是不是一直在嘲笑我们母女蠢?”
她越说越激动,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伤而剧烈颤抖,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濒临疯狂的野兽,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走动。
她的拳头捏得死紧,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体内那股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
她的拳头狠狠砸在瓷砖墙壁上。
程万里看着她濒临崩溃的状态,眉头紧锁。但他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阻止。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只能保持沉默。
从下午叶善行与清洁工‘同归于尽’后,木兰芝肯定一直压抑着情绪处理后事,现在让她发泄出来也好。
发泄般地捶打了几下墙壁后,木兰芝的力气似乎耗尽了。她背对着程万里,肩膀剧烈地起伏,急促地喘息着。
过了几秒,她慢慢转过身,脸上愤怒的潮红褪去,只剩下一种被掏空后的苍白和脆弱。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程万里身上,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雾气,里面翻涌着无法言说的痛苦、迷茫,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寻求解脱的渴望。
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程万里。客厅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她此刻的神情显得格外复杂而危险。
“程万里……”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和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我……我现在……心里……好难受……堵得慌……”
她在程万里面前站定,距离很近,程万里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混杂的气息。
她低着头,看着程万里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庞,眼神里的脆弱和某种压抑的火焰交织在一起。
“陪陪我……”她的声音几近耳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和放纵的暗示,“别说话……就……陪陪我……我需要……做点什么……什么都行……让我忘了……让我……”
她没有说完,但那眼神,那靠近的姿态,那充满暗示的“做点什么”,以及她此刻浑身散发出的那种被巨大痛苦扭曲后寻求感官刺激来麻痹自己的气息,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她需要一个出口,一种激烈的、能暂时覆盖掉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和背叛感的“发泄”。而眼前这个下午救了她一命、沉默而强大的少年,似乎成了她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程万里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木兰芝眼神和话语里传递的强烈信号,他读懂了。
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窜上耳根,心脏也猛地跳快了几拍。
眼前的木兰芝,褪去了平日的英气,脆弱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这种反差带来的冲击力是巨大的。
然而,也仅仅是一瞬间的悸动。程万里眼神迅速恢复了清明,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警惕。
他清晰地看到了木兰芝眼底深处那被痛苦和疯狂扭曲的神色。她此刻寻求的,绝不是情意,而是纯粹的、不计后果的宣泄和麻痹。
程万里果断地、不动声色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过于危险的距离。
他避开了木兰芝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目光,微微侧过头,语气极为平静:“木警官,你的手流血了,不消毒包扎容易感染。”
他指了指木兰芝刚才捶打墙壁时受伤磨破渗血的拳头,仿佛这才是此刻唯一值得关注的重点。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你的脸色很差,精神透支过度。比起……做别的,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