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了,分工明确了,实验室里像是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各个齿轮开始按照新的节奏咔哒作响。但那股子因为目标清晰而燃起的兴奋劲儿,却久久没有散去。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窗外早已是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灯火。实验室里却依旧亮着灯,人影晃动。郑涛还在跟他的色谱-质谱联用仪较劲,试图优化某个黄酮类成分的分离条件,嘴里念念有词。刘建国在动物房记录完最后一组小白鼠的体重和活动情况,揉着发酸的眼睛走了回来。秦雪梅则在流式细胞仪旁,核对着一批刚采集的细胞数据,神情专注。赵文远和铁柱则在清洗着堆积如山的实验器皿,水声哗啦。
林凡核对完一批提取物的记录,抬起头,看着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的同伴,灯光勾勒出他们或专注、或疲惫、或兴奋的侧影。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他放下笔,走到热水瓶旁,给每个人的茶杯里续上热水。
“各位,都歇会儿吧,喝口水。”林凡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人这才从各自的世界里稍微抽离出来。
赵文远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接过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长长吐出一口气:“哎呀妈呀,这几天忙得我脚打后脑勺!不过……感觉真不一样了!以前干活吧,总觉得是在完成任务,现在,嘿,感觉像是在……在挖宝!不知道下一铲子能挖出啥惊喜来!”
铁柱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捧着相对小巧的茶杯,憨厚地笑了笑:“我就是觉得,咱们干的这事儿,挺……挺有用的。林子说,研究明白了,以后好多人就不用怕那什么……耐药菌了,是吧?”
刘建国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接过话头,语气带着资深研究员的感慨:“有用?何止是有用!文远说得对,咱们现在干的,就是在闯一条没人走过,或者说没人走通过的路!我以前就知道埋头做药敏,数据是死的。可现在,跟着林子,看着郑工扒拉出那些成分,看着雪梅画出那些免疫细胞的变化图,我好像……好像能摸到一点这药为什么起效的门道了!这种感觉,比单纯发篇论文,可有意思多了!”
一直没说话的郑涛,此刻也从他那些复杂的图谱和数据中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后,小眼睛里闪着光,他难得地参与了这种“务虚”的讨论,语气依旧带着技术宅的直白:“我以前就觉得,把机器调准,把数据测精,就是最大的成就。可现在……现在我觉得,用我这手艺,去解开一个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方子里的秘密,这……这挑战性更大!也更有意思!比单纯测个已知化合物,带劲!”
他的话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林凡也笑了,他看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但显然也在认真倾听的秦雪梅:“雪梅,你呢?从霍普金斯到咱们这个小实验室,从最前沿的单一靶点研究,到回过头来啃复方这块硬骨头,会不会觉得……有点落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秦雪梅。确实,以她的背景和能力,留在国外或者去条件更好的地方,专注于更“时髦”的领域,似乎才是更“正常”的选择。
秦雪梅抬起清亮的眸子,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凡脸上,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问题:“林副主任,你在给老首长看病的时候,用那个‘寓通于补’的思路,力排众议,当时……你是怎么想的?难道不怕失败吗?”
林凡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沉吟了一下,回想起当时的决断,语气平和而坦诚:“说实话,也怕。但更多的是觉得,那条常规的路已经走不通了,病人等不起。老祖宗留下这个思路,必然有它的道理。我们做研究的,有时候不能只盯着一条路走到黑,得敢于相信那些看似‘不常规’但内在逻辑通顺的可能。失败了,责任我担着;但万一成了,可能就是一条新的生路。”
秦雪梅静静地听着,微微点了点头。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已经微凉的水,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力量:
“在霍普金斯,我们研究最前沿的靶点,用最精密的仪器,追求的是极致的‘清晰’和‘专一’。这很重要,是现代医学的基石。但待得越久,我越发现,人体……生命,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很多疾病,尤其是慢性病、复杂感染,单一靶点的药物往往力有未逮,或者很快面临耐药。”
她的目光仿佛穿越了实验室的墙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那时候我就在想,东方医学强调的‘整体’、‘系统’、‘平衡’,是不是在面对这种复杂性时,蕴含着另一种智慧?只是这种智慧,需要用现代科学的方法去解读,去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