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棚户区。但与往日的沉寂不同,今夜这片破败之地被一种诡异的喧嚣笼罩。哭嚎声、呻吟声、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不时响起的、带着绝望的呼喊亲人的声音,交织成一曲死亡的悲鸣,在低矮的屋檐下和狭窄的巷弄间反复冲撞、回荡。
官方力量的介入,快得超乎林凡的预料。就在王干事带着那个油纸包离开后不到两个小时,刺耳的警笛声和军用卡车的轰鸣声便由远及近,彻底打破了棚户区原有的混乱节奏。数辆闪烁着红蓝灯光的吉普车和覆盖着帆布的军卡粗暴地驶入这片它们平日绝不会踏足的区域,轮胎碾过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
身穿白色防疫服、戴着厚重口罩和橡胶手套的工作人员,如同从天而降的白色幽灵,迅速在棚户区几个主要出入口拉起了醒目的黄色警戒带,并用木桩和铁丝网进行加固。穿着军装和公安制服的人员则荷枪实弹地站在警戒线外,面容冷峻,阻止任何试图强行出入的行为。探照灯被打亮,惨白的光柱如同利剑,刺破黑暗,将这片绝望之地照得如同白昼,更添几分肃杀。
“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高音喇叭里传出经过电流放大、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根据市防疫指挥部命令,此区域现已划为甲类传染病隔离区!即日起,实行严格封锁,所有居民未经许可不得外出,外部人员禁止入内!重复,不得外出,禁止入内!”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像一块巨石砸入本就汹涌的恐慌之湖,激起的却是死寂般的绝望。试图冲卡与亲人团聚的,哭喊着需要外出求医的,都被那冰冷的枪口和森严的警戒线无情地挡了回来。希望,在绝对的隔离命令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与此同时,另一队“白大褂”已经深入棚户区内部。他们背着沉重的喷雾器,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立刻弥漫开来,取代了原本污浊的空气。药液如同白色的雨雾,喷洒在每一处可能藏匿病菌的角落——肮脏的墙壁、堆积的垃圾、浑浊的水洼,尤其是那条被林凡指认为源头的河道,被重点关照,大量的漂白粉被投入水中,试图遏制污染的蔓延。
更多的医护人员则开始挨家挨户进行排查。敲门声,询问声,伴随着屋内传来的压抑哭泣和剧烈呕吐声,构成了一幅人间地狱般的图景。病情危重的被用担架迅速抬出,送往区里设立的临时隔离医院;症状稍轻的则被分发下寥寥几片药物和简单的卫生指导(主要是煮沸饮用水和注意洗手),然后被告知严格居家隔离。
效率极高,却也冷酷至极。这是应对烈性传染病必须采取的、最无奈却也最有效的方式。
林凡站在自家破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后,透过门板的缝隙,冷静地观察着外面的一切。他看到训练有素的防疫人员高效地工作,看到军警人员维持秩序时那不容置疑的强硬,也看到邻居们脸上那从最初的慌乱,逐渐转变为麻木、乃至绝望的神情。
他的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眼前的景象,与他前世在战区或灾后疫区所见,并无本质区别。人类的脆弱与坚强,秩序与混乱,在灾难面前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投出的那颗“石子”,确实激起了巨大的波浪。国家机器一旦开动,其力量和效率是惊人的。这证明“老陈”相信了他的预警,并且以最高规格进行了应对。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但林凡的目光,并未停留在这些明处的行动上。他的感官提升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白色防疫服和绿色军装之外,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不和谐的存在。
敌特组织“老师”的人,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如此大规模的混乱和官方力量的倾巢而出,对他们而言,既是风险,也是浑水摸鱼的绝佳时机。他们会做什么?继续监视自己?还是利用混乱进行破坏?或者……有更阴险的计划?
就在这时,他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剧烈的争吵和哭喊。
“放开我娘!你们要带她去哪儿?!”是邻居家大壮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
“她病情危重,必须立刻转移到隔离医院!这是规定!”一个冷静的、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的男声回应。
“不行!我不能让你们把我娘带走!谁知道去了还能不能回来!”大壮死死拦在门口。
“同志,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拖延下去,对你母亲和其他人都不负责!”另一个声音加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争吵声引来了负责警戒的士兵。沉重的军靴踏地声响起,伴随着拉枪栓的轻微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