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浸透了浓墨的绒布,将棚户区紧紧包裹。白日的喧嚣与挣扎,在此刻都沉淀为一种压抑的死寂,唯有不知名的虫豸在角落发出细碎而固执的鸣叫,更添几分荒凉。
林凡回到那间熟悉的低矮破屋时,已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糊窗的旧报纸缝隙,在屋内泥地上切割出几道斑驳的光痕,勉强照亮了蜷缩在墙角、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养父母。
听到门轴的吱呀声,林老二猛地一哆嗦,惊恐地抬起头。养母更是直接用手捂住了嘴,将一声惊呼硬生生压了回去。当他们看清进来的是林凡,且肩上明显带着包扎的痕迹时,脸上的恐惧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浓重了。
“小……小凡……你,你这是……”林老二的声音干涩发颤,眼神躲闪,不敢与林凡对视。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他反手轻轻掩上门,将背上的破药篓——那个替他挡了一刀、几乎被彻底划开的药篓——放在门边。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疲惫,但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眸子,却冷静地扫过养父母的脸,将他们那无法掩饰的惊慌尽收眼底。
“采药时,不小心从坡上滑下来,被树枝划了一下。”林凡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借口,简单,合理,符合他“赤脚医生”的身份和这具身体可能出现的意外。
“划……划了一下?”养母狐疑地看着他肩头那虽然简陋却包扎得异常规整的布条,那绝不是随便撕块布胡乱一缠的样子。而且,林凡身上的气息,虽然疲惫,却带着一种他们从未感受过的、冰冷的锐利,就像……就像一把刚刚见过血的刀,虽然归鞘,寒意犹存。
林凡没有理会他们的质疑,径直走到水缸边,用瓢舀起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暂时压下了因失血和奔跑带来的燥热。
他放下水瓢,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林老二身上。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让林老二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昆虫,无所遁形。
“爹,”林凡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林老二夫妇的心头,“今天街道办的王干事,后来又来找过你们吗?”
“没!没有!”林老二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自从你上次跟他们去了之后,就再没来过了!”
“那就好。”林凡点了点头,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与瘫坐在地的林老二平视,“我知道,你们在害怕。”
林老二和养母的身体同时一僵。
“害怕当年的事被翻出来,害怕那个雨夜的黑衣人找上门,害怕失去现在的一切,哪怕这一切并不怎么好。”林凡的语气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两人的胸口,“但是,你们要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惨白的脸:“从现在起,把你们知道的一切,尤其是关于我的身世,彻底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哪怕是街道办的人,或者……其他任何来打听的人,都要一口咬定,我就是你们亲生的儿子。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为……为什么?”养母下意识地问,声音带着哭腔。
“为什么?”林凡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因为只有这样,你们才有可能活下去。”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肩头的伤,声音压低,却如同寒冰撞击:“今天,想杀我的人已经来了。如果不是我运气好,现在回来的,就是一具尸体。”
“杀……杀你?”林老二吓得魂飞魄散,牙齿都在打颤。
“没错。”林凡的目光锐利如刀,“你们觉得,如果那些人知道你们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突破口,他们会放过你们吗?街道办的关注,在那些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赤裸裸的死亡威胁,被林凡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来,效果却惊心动魄。林老二夫妇彻底被吓住了,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卷入的漩涡,远比想象中更可怕。
“记住我的话。”林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做出了最后的警告,“安分守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或许还能相安无事。如果你们管不住自己的嘴,或者做了什么多余的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股森然的寒意,已经让林老二夫妇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