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棚户区逼仄、潮湿的夜晚不同,位于上海西区,闹中取静的“林公馆”,沐浴在一种静谧而略带压抑的氛围中。
公馆是典型的中西合璧式样,既有西式小楼的挺拔轮廓,又保留了中式宅院的飞檐与庭院。即便是深夜,廊下依旧亮着几盏昏黄但温暖的壁灯,映照着精心打理的花木,与棚户区的黑暗和杂乱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二楼主卧室内,灯火通明。
年过花甲的林老夫人,穿着一身质地考究的深紫色丝绸旗袍,外面披着同色系的羊绒披肩,银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她并未入睡,而是靠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红木躺椅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就着身旁高脚几上的台灯灯光,翻阅着当日的几份报纸。
她的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但岁月和家族的重担在她眼角眉梢刻下了深刻的痕迹,使得她看上去不怒自威,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雍容与疏离。手指上一枚温润的翡翠戒指,随着她翻动报纸的动作,偶尔闪过一丝内敛的光华。
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秋夜的微寒,也试图抚平一些潜藏的不安。
管家福伯,一位同样头发花白、穿着熨帖中山装的清瘦老人,悄无声息地端着一杯温热的参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老夫人手边。
“老夫人,时辰不早了,您该歇息了。”福伯的声音温和而带着敬意。
老夫人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报纸的社会版块,那里用不大的篇幅报道了昨日码头区发生的“治安事件”,称有关部门成功制止了一起流氓斗殴,并抓获一名嫌疑人员,维护了社会稳定云云。报道语焉不详,但老夫人敏锐地察觉到其中不同寻常的气息。
“阿福,”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外面,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
福伯微微躬身,他知道老夫人问的并非市井趣闻,而是某些可能影响到林家,或者仅仅是她个人关注的信息流。他略微沉吟,谨慎地挑选着词汇:
“回老夫人,生意上的事,几位爷和经理们都处理得稳妥。就是……大少爷前几日在慈善晚宴上,与几位洋行买办相谈甚欢,颇有收获。”
老夫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显然对这些表面文章兴趣不大。
福伯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补充道:“哦,对了,下面人闲聊时提起,最近棚户区那边,出了个挺有意思的年轻人。据说懂些医术,还是个半大孩子,却胆大心细,前两日好像还帮着街道上的人,化解了什么麻烦,具体的……老奴也没太听真切。”
老夫人翻动报纸的手停了下来。
福伯见状,便多说了几句,语气更像是在闲话家常:“说起来也巧,那后生也姓林,单名一个凡字。倒是跟我们府上同姓,也是缘分。”
“林凡……”
老夫人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一直侍立在旁的福伯却敏锐地注意到,老夫人端着参茶欲饮的手,在空中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那握着杯柄的、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仅仅是一瞬,便恢复了正常。她轻轻呷了一口参茶,将杯子放回托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棚户区……姓林……”老夫人摘下眼镜,用丝帕慢慢擦拭着镜片,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世道,能在那地方出头,倒也不易。”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评价一句与己无关的陌生人。
但福伯跟随老夫人数十年,深知她的脾性。这句看似随意的评价,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不寻常的关注。他不再多言,只是恭敬地垂手而立。
室内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檀香袅袅,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老夫人重新戴好眼镜,目光却不再停留在报纸上。她望向窗外那片被公馆围墙圈起来的、精致却略显沉闷的夜空,眼神深邃,仿佛要穿透这重重阻隔,看清那个远在棚户区、与她同姓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模样。
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血脉深处或者说漫长人生积累下的直觉,让她对这个偶然听闻的名字,泛起了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凡……”她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无人知晓其思绪已飘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