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难啊……非是性情通透、历经世事者,不敢轻易用之……”
林凡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升起。他转向林皓宇,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欣赏与一丝微妙困惑的神情,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和:
“林少爷对画理的精通,晚辈佩服。此画疏淡空灵,确是逸品风范,倪瓒的‘无人之境’,董其昌的‘以禅入画’,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先肯定了林皓宇的说法,让对方稍稍放松警惕,随即话锋一转,指向了那个细微之处:“不过,晚辈愚钝,观赏此画时,却总觉这空灵之境中,似乎隐隐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韧劲与孤傲。并非倪瓒式的彻底出世,也非董其昌的纯然禅意,倒像是……一位饱经沧桑的君子,于清冷中坚守着某种不移的志节。”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那方“明心见性”的闲章,继续说道:“或许,是晚辈想多了。又或者,是这画上这方‘明心见性’的闲章,给了晚辈这种错觉?这方印,刀法朴拙,不事雕琢,与画境相合,但细品其意,‘明心见性’重在内心的澄澈与洞察,而非单纯的避世逍遥。不知此印,是原画所带,还是后世哪位藏家所钤?若是有主,想必也是位性情高洁、内心通透之人,方敢以此四字自况。”
他这番话,完全跳出了单纯技法品评的范畴,而是深入到了画作的气韵、意境乃至收藏者心性的层面!尤其是他对那方不起眼闲章的关注和解读,将其与“韧劲”、“孤傲”、“坚守志节”联系起来,更是另辟蹊径,发人所未发!
刹那间,整个宴会厅再次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林皓宇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僵住,瞳孔骤然收缩!他为了扮演好角色,确实仔细研究过这幅画,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模仿林明远可能说出的、关于构图、笔法、流派的“标准答案”上,何曾留意过一方小小的、边缘的闲章?更别提如此深刻地解读其与画境、与藏者心性的关联了!
而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林凡这番关于“韧劲”、“孤傲”、“坚守志节”的形容,竟与他所了解的、林明远真实的性格隐隐吻合!那是一种超越了对画作表面理解、直指其精神内核的洞察力!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带着难以抑制颤抖的声音,从主位方向传来,打破了死寂:
“你……你怎知……这方印?”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一直端坐不语的老夫人,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目光死死地盯着林凡,脸上充满了极度震惊和不可思议的神情!她那握着佛珠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这方‘明心见性’……是明远……是他弱冠之年,自己刻的印……他常说,倪瓒的画好,但太冷,他要在这清冷里……留一点读书人的骨头……”老夫人的声音哽咽,眼中竟泛起了泪光,“这道理……这道理连皓宇都未曾细究过……你……你一个外人……如何得知?!如何看得如此透彻?!”
老夫人的失态和话语,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林皓宇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林凡竟然能从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直指父亲内心最深处的情感印记!这简直不是学识,而是……鬼魅!
林凡面对老夫人激动地质问,心中亦是波涛汹涌,但他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躬身道:“老夫人恕罪,晚辈只是观画时心有所感,胡乱揣测,实不知此印竟是明远老爷亲手所刻。晚辈……晚辈只是觉得,能如此珍爱此画之人,其心性必然与画境有相通之处……妄加评论,唐突之处,万望海涵。”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将一切归结为“心有所感”和“胡乱揣测”,但此刻在老夫人和众人听来,这分明是一种惊人的、近乎血脉相连般的直觉和共鸣!
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与已故的林明远老爷,似乎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超越常理的联系。林皓宇那精心营造的、作为唯一继承人的光环,在这一声声关于画、关于印、关于心性的追问中,开始出现了剧烈的摇晃。
舞会的局势,因一方小小的闲章,彻底逆转。林凡这“画作点睛”之笔,不仅再次化解了危机,更是在老夫人心中,投下了一颗足以颠覆一切的巨石。林皓宇站在一旁,看着激动落泪的祖母和淡然自若的林凡,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寒意,正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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