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枯黄的芦苇荡中快速穿行，脚下尽可能避开松软的泥泞，选择有枯草或硬土的地方落脚，以免留下清晰的足迹。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无法平息他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
直到彻底远离了那片藏着秘密的河滩，躲进一处废弃的、半塌的捕鱼人窝棚阴影里，林凡才敢停下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墙，大口地喘息。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后怕。
冷汗，此刻才涔涔地从额头、从脊背冒出来，迅速被寒风带走热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单薄的衣衫，才惊觉自己把唯一还算厚实的坎肩留给了那个陌生人。
“我到底做了什么？”一个充满恐惧和懊悔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尖啸。
【疑难病症库】那冰冷的诊断报告，像烙印一样灼烧着他的思绪——“低于48小时”、“猝死风险”、“预后不容乐观”。他救不了那个人，这一点他心知肚明。他所做的，不过是延缓一点点时间，或者说，仅仅是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可这点“好过”，代价可能是什么？
是“立场不坚定”，是“同情牛鬼蛇神”，是“与反革命分子划不清界限”！
棚户区里那些为了半块饼子就能出卖邻居的嘴脸，街道上戴着红袖章、眼神锐利的巡查人员，还有家里那个视他如眼中钉的“大哥”和心怀鬼胎的“父母”……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将他这个本就活在悬崖边上的人，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想起了前几天在垃圾堆旁，看到一个因为被搜出藏了一本旧书而被当众批斗、打得头破血流的老教师。围观的人群或冷漠，或狂热，或恐惧，唯独没有同情。那种场景，光是回想，就让他不寒而栗。
“回去！趁现在没人发现，把东西拿回来！抹掉所有痕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生存的本能在疯狂地呐喊。这是最安全、最符合这个时代生存法则的选择。死一个“臭老九”，就像河里死了一条鱼，不会激起任何波澜，除了他自己，没人会在意。
林凡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猛地从窝棚阴影中探出头，目光锐利地扫向来时的路。芦苇荡在风中起伏，一片死寂。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把坎肩拿回来，把那点可怜的草药和食物收回，让一切回归原状。那个人的生死，与他何干？他自己能活下去，已经是奇迹了。
他几乎要迈出脚步了。
可是，就在脚步将动未动的瞬间，那张蜡黄、痛苦、深陷在昏迷与绝望中的脸，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还有那只死死按在胃部、连昏迷中都无法放松的、骨节突出的手。
“长期精神高压……持续性饥饿……”
系统的诊断词句，与他脑海中“原主”残留的、关于饥饿、寒冷和殴打的痛苦记忆碎片，诡异地重叠起来。他虽然占据了这具身体，但那些刻骨铭心的感受，并未完全消散。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在绝望中无声呐喊的滋味，他感同身受。
那个陌生的“臭老九”，和他林凡，从某种意义上说，都是这个疯狂时代的弃儿。区别只在于，一个已经被打倒在地，奄奄一息；而另一个，尚且侥幸地藏在阴影里，苟延残喘。
“如果我今天转身离开，我和那些冷漠的旁观者，又有什么区别？”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他心底深处升起。“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像一只恐惧的老鼠，那这重来的一次生命，意义何在？”
他想起了触发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幽刃”系统。那不仅仅是搏杀之术，更是一种在绝境中亦要斩出一条生路的决绝意志。逃避，或许能苟活一时，但真的能通向未来吗？
两种念头，如同两条巨蟒，在他脑中疯狂撕咬、角力。一边是冰冷的现实理性，关乎生存；一边是灼热的内心良知，关乎本心。每一次权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让他备受煎熬。
时间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寒风依旧，窝棚的阴影在慢慢拉长。林凡的呼吸渐渐平复，但眼神中的挣扎却愈发剧烈。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这双依旧瘦弱、却因为近日的锻炼和采集草药而多了几分力量的手。这双手，刚才喂了水，调了药，铺了草垫。这双手，或许改变不了注定的结局，但至少，尝试过给予一丝微弱的温暖。
“救，未必能活；不救，必死无疑。”
林凡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忽然，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在说那个河滩上的人，也是在说他自己。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