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那句“交给街道办处理得了”的话音,如同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虽然未曾激起喧哗的浪花,但那细微的涟漪,却已精准地荡向了特定的方向。
树下的闲聊依旧在继续。王大娘已经成功将话题从林凡的“铁片”引到了街道办王主任身上,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王主任如何调解西头老李家俩兄弟为争一间小厨房差点动手的“英勇事迹”。几位听众时而啧啧称奇,时而摇头叹息,注意力完全被这更贴近生活的邻里纠纷所吸引。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缓慢移动。林凡依旧蜷缩在他的小马扎上,双手拢在袖筒里,下巴微微抵着胸口,眼皮半耷拉着,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只趁着春光打盹的病猫。
然而,在他那副看似昏昏欲睡的表象之下,所有的感知神经都如同拉满弓的弦,紧紧锁定着不远处那个沉默的鞋匠。
老陈依旧背对着这边,专注于手中的活计。那只破皮鞋的鞋跟似乎需要大修,他换了一把更小巧的錾子,对着皮革和木质鞋跟的连接处进行精细的敲打。錾子敲击的“笃、笃”声,节奏稳定而绵长,听起来与往常并无二致。
但林凡听得更仔细。
在那句“交给街道办”之后,这“笃、笃”声,曾有过一次极其短暂的、几乎被忽略的加速,就像乐手偶尔错了一个节拍,虽然立刻就被修正,但那瞬间的紊乱,对于林凡这样经验丰富的猎人来说,已是足够清晰的信号。那不是因为活计难度的变化,而是源于内心情绪的细微波动。
林凡并不急于求证更多。过度的关注本身就是破绽。他深知,对于老陈这样的老手,任何一丝不自然的打量都可能引起对方的警觉。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彻底融入“无意中透露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秘密,然后迅速将其抛之脑后”的角色。
他甚至在王大娘讲述的间隙,适时地发出两声困倦的哈欠,还用袖子擦了擦似乎被阳光刺出泪水的眼角。每一个细节都在强化着他的“人设”:一个体弱、无害、对身外之事缺乏持久兴趣的青年。
时间在闲聊和阳光中悄然流逝。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老孙头率先站起身,捶了捶后腰:“得,日头偏西了,收摊回去眯会儿,晚上还得去文化站听评书呢。”
他一动,其他人也仿佛被提醒了时间。王大娘收起针线笸箩,另外两位大妈也意犹未尽地站起身,互相约着明天去买菜的时间。
林凡也动作迟缓地站起来,把小马扎拎在手里,对着几位邻居露出一个疲惫而礼貌的笑容:“王婶,孙大爷,您几位慢走,我再坐会儿就回去。”
“哎,小凡你也早点回,别贪凉,这早晚风还挺硬。”王大娘嘱咐了一句,便和众人说说笑笑地散了。
槐树下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以及不远处老陈那里传来的、依旧稳定的敲击声。
林凡没有立刻离开。他重新坐下,不过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仰起头,眯着眼看着从槐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破碎的阳光。他似乎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又似乎只是在积蓄回家的力气。
这个停留,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他要给老陈一个“安全”的、可以不动声色观察他的机会。如果老陈心中有鬼,在听众散场、目标独处时,他很难克制住再次确认的欲望。
果然,林凡感觉到,那道之前一直刻意回避的、浑浊的目光,此刻终于小心翼翼地、如同无形的触角般,从鞋摊方向探了过来,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扫视。
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衡量,更带着一种试图穿透表象、看清本质的探究。
林凡心中冷笑,面上却毫无异样。他甚至故意微微侧过头,目光放空地望着胡同深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无声地抱怨着什么。这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身体不适、心事重重的病弱青年,独自发呆时的状态。
那探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十几秒,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便又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老陈手中的錾子声,似乎比刚才更用力了一点,仿佛要将某种不确定的情绪,狠狠钉进手里的活计中。
林凡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待下去,反而显得刻意。他再次站起身,这次动作显得更加吃力,还伴随着一阵难以抑制的咳嗽。他用手捂着嘴,咳得肩膀都在颤抖,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他拎起马扎,步履蹒跚地朝着自家院子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