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定在蓝蝴蝶宾馆。
这地方特别有名,基本没人不知道。
它就在国道拐进来的岔路口,左边是一大片玉米地,右边是几家小饭馆。
蓝蝴蝶宾馆夹在中间特别显眼,六层楼金灿灿的,晚上灯一亮特别晃眼。
路过的司机老远就能看见,知道快到杨柳镇了。
蓝蝴蝶装修挺下本钱的。
整体是鎏金色的,用的广东来的涂料,不怕风吹日晒。
一楼镶着黑色大理石,光得能照出人影。
楼上装着磨砂玻璃,晚上灯一亮整栋楼泛着金光。
最顶上两层装着蓝色霓虹灯,晚上看真像只蝴蝶,估计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一楼大厅特别宽敞,挑高很高,挂着三盏水晶吊灯。
墙角摆着几盆大绿萝,叶子绿油油的。
大厅中间是个圆形前台,两个穿旗袍的姑娘坐在那儿,见人就笑。
才六点多,大厅已经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门口那桌是几个游客,对着菜单指指点点。
中间两桌在办满月酒,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最里面是农技培训的,二十多个人在听讲。
服务员端着茶水来回穿梭,整个大厅嗡嗡作响。
二楼是包间区。
楼梯口挂着“雅间区”的木牌子,十八个包间排成一排,门都是实木的。
每个包间名字都挺雅致,什么牡丹厅、兰花苑的。
饭局设在菊花苑,在走廊最里头。
门把手上挂着一串干菊花,一推门就能闻到淡淡的菊花香。
包间挺大,中间摆着个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
桌子底下藏着灶具,服务员正在调火,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靠墙摆着麻将机,四个真皮沙发椅都快被坐塌了。
杨柳镇书记许明明坐在靠门的沙发上,转着个茶杯,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今天穿灰白色休闲装,挽着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电子表。
虽然看着挺干练,但熟悉的人都知道她这是急了。
“都快七点半了,老吴怎么还没来?”
她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
茶几上瓜子壳堆成小山,烟灰缸里塞满烟头,都是镇长王鹊抽的。
王鹊坐在对面,用绒巾擦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比许明明大几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总是慢悠悠的。
“吴局忙啊,”他戴上眼镜笑了笑,“国土局领导,管着全县的地,哪个乡镇不巴结?说不定被哪个老板堵路上了。”
“忙也得接电话啊!”许明明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八个未接来电。
她又拨了过去,还是没人接。“打了八遍都这样,不会出什么事吧?”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听见挂钟滴答声。几个副镇长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张磊是最年轻的副镇长,坐在窗边拿着个苹果不敢吃。
他穿着格子衬衫,袖口都磨毛了,看着还有点学生气。“许书记,楼下没见吴局的车,”他探头往外看,“会不会走错路了?国道拐进来这段没路灯,上次教育局李股长就绕到邻村去了。”
“不可能,”王鹊摆摆手,“老吴来杨柳镇不下十回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去年还在这儿过生日呢。”他顿了顿又说,“说不定临时开会,没带手机?国土局最近事多,文件堆得比人高。”
话音刚落,许明明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出“吴良友”三个字。她赶紧抓起手机,手指有点发抖。
“哎呀吴局,可算联系上了!”她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我们都在菊花苑等着呢,菜都快凉了……”听着听着,她笑容僵住了,嘴角往下撇。
“啥?车祸?”声音一下子拔高,“严不严重?人没事吧?在哪家医院?我们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她长舒一口气。“老吴出了点小车祸,在县医院处理。人说没事,就是胳膊擦破点皮,吓着了。”
张磊赶紧放下苹果。“没事就好,我去接他?县医院离这儿二十分钟,开我的车去?”
“开我的车,”许明明站起身拿外套,“我那车稳当,路上慢点。接回来直接到这儿,告诉他别担心,我们等着他压惊。”
张磊应声就跑,脚步声在走廊渐行渐远。
包间气氛轻松了些。
王鹊给许明明倒茶,水汽模糊了镜片。“吉人自有天相,老吴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他来了,得多敬几杯压惊酒。”
许明明没接话,走到窗边推开条缝,晚风带着雨后湿气吹进来,空气里有泥土和玉米叶的味道。
街上店铺大多关门了,只有路口小卖部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