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带着项目组的人，几乎是住在了车间里。累了就在长条板凳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食堂送来的馒头咸菜。那股子不成功便成仁的劲儿头，感染着每一个人。连最初对“轴承组”方案持怀疑态度的老师傅，现在也铆足了劲，干起活来格外卖力，都想亲眼见证这台老设备脱胎换骨的历史性时刻。
终于，所有的部件安装到位，线路连接完毕，控制柜里新装的数控系统指示灯幽幽地亮起，像一只只等待唤醒的眼睛。
联动试车的日子定在了一个周一的上午。消息不胫而走，不仅厂领导悉数到场，连部里主管技术的领导也被惊动了，特意派了位司长前来观摩。车间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有本车间的工人，有其他车间闻讯赶来的好奇者，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台沉寂了许久的老伙计，究竟能不能重新发出怒吼。
杨厂长、李副厂长、张工陪着部里的司长站在主控台不远处，表情看似平静，但紧握的拳头和不时看向陈凡的眼神，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紧张。这台设备要是改造成功，不仅是轧钢厂的荣耀，更是国内在老旧设备数控化改造领域的一个重大突破！
陈凡作为现场总指挥，站在主控台前。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和最后一丝忐忑。为了这一天，他和他的团队付出了太多。他看了一眼身旁紧张得直咽口水的操作员小王，又望了望人群中向他投来鼓励目光的张工和特意请了假过来的冉秋叶，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已经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闪烁着崭新金属光泽的龙门铣床上。
“各单元最后确认！”陈凡的声音通过临时拉设的扩音器，在嘈杂的车间里清晰地响起。
“液压系统正常！”
“润滑系统正常！”
“伺服驱动器准备就绪！”
“数控系统自检通过！”
一连串干脆利落的汇报声传来。
“好！”陈凡沉声道，“启动！”
操作员小王颤抖着手指，按下了那个绿色的启动按钮。
“嗡……”
低沉的电机轰鸣声率先响起，平稳而有力，不再是过去那种带着杂音和震动的嘶吼。紧接着，液压泵站开始工作，压力表指针稳稳上升。巨大的龙门架在伺服电机的驱动下，开始沿着导轨平稳滑行，几乎没有声音。主轴在预紧的“轴承组”支撑下，缓缓旋转起来，转速逐渐提升，发出一种均匀而令人心安的低啸。
没有异响！没有抖动！运行平稳得让人难以置信！
“输入测试程序！开始空载运行！”陈凡再次下令。
小王在数控面板上熟练地输入了一段包含直线、圆弧、钻孔等复杂动作的测试代码。只见巨大的铣头在数控系统的精确控制下，在工件台方寸之间移动、定位、模拟切削，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得如同一位顶级的外科医生在做着精细的手术。
“定位精度……误差小于0.01毫米！”
“重复定位精度……0.005毫米！”
监测人员不断报出令人振奋的数据。
台下，部里来的司长忍不住低声对杨厂长说：“老杨，了不得啊！这运行平稳性和定位精度，快赶上一些新进口的设备了！”
杨厂长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都是同志们努力的结果，尤其是我们的小陈工，胆大心细，敢想敢干！”
空载运行持续了半个小时，各项参数稳定，表现完美。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环节——实际切削试件！
一块预先准备好的、材质坚硬的45号钢锻件被吊装到工作台上夹紧。陈凡亲自挑选了一把锋利的铣刀，装夹到主轴上。他设计的是一组包含平面铣削、轮廓加工和深孔钻削的综合试件程序，旨在全面检验改造后机床的切削能力和精度保持性。
“开始加工！”陈凡下达了最终指令。
主轴转速提升到预定值，发出更加凌厉的呼啸。铣刀带着寒光，稳稳地切入坚硬的钢件，切屑如同蓝色的瀑布般均匀流淌下来。没有颤振，没有扎刀，切削过程异常平稳。巨大的龙门架带着铣头，按照程序的指令，在钢件上勾勒出精确的线条和曲面。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跟随着那飞舞的切屑和不断成型的工件。空气中弥漫着切削液和金属加热后特有的气味，混合着一种名为“期待”的紧张。
一个小时后，加工完成。铣刀抬起，主轴停转。
质检员立刻拿着各种精密量具冲了上去。千分尺、粗糙度仪、三坐标测量机……对工件的尺寸、形位公差、表面光洁度进行全方位检测。
车间里鸦雀无声，只剩下测量仪器发出的细微声响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