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辉煌。空气里弥漫着顶级沉水香冰冷的异香、陈年茅台醉人的酱香、新鲜百合清冽的芬芳,以及一种更加浓烈的、混合着权力、秩序和虚伪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数十张覆盖着雪白亚麻桌布、摆满珍馐美馔的巨型圆桌旁,坐满了来自全省各市州、省直各部门的主要负责同志。他们或西装革履,或警服笔挺,或检察制服威严,此刻却无一例外地卸下了大会上的肃穆面具,换上了一副或热情洋溢、或依依不舍、或谄媚讨好的虚假笑容。
宴会厅中央,巨大的主桌旁,钟书记端坐在主位,身姿依旧挺拔如山岳,覆盖着一层坚硬的冰壳,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清晰地倒映着眼前这片如同饕餮盛宴般虚伪、糜烂、令人作呕的送别场景。
沙瑞金、田国富、高育良、祁同伟、吴春林、刘震东、赵瑞龙、刘新建、陈清泉、肖钢玉、张树立、丁义珍、程度……汉东金字塔最顶端的核心人物悉数在座。
“钟书记,”高育良第一个站起身,动作优雅从容,如同在表演一出精心排练的戏剧。他端起面前那杯盛满琥珀色路易十三的郁金香杯,“我代表汉东省委省政府,代表全省八千万人民,敬您一杯。”
他微微前倾身体,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感谢您为汉东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汉东永远不会忘记您,我们期待您常回来看看,有机会北京见。”
“育良书记客气了。”钟书记缓缓端起面前那杯盛满清水的玻璃杯,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缓缓说道:“汉东就交给你们了。”
他微微停顿,那短暂的沉默如同绞索在缓缓收紧:“好自为之。”
“钟书记。”祁同伟紧随其后站起身,动作沉稳有力,他端起面前那杯盛满琥珀色液体(不知是酒还是其他)的水晶杯,“我祁同伟代表全省公安干警,敬您一杯。”
他微微前倾身体,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感谢您多年的栽培和信任。没有您,就没有我祁同伟的今天。汉东公安永远是您最忠诚的卫士,随时听候您的召唤。”
“祁厅长言重了,公安工作责任重大,使命光荣。钟书记微微停顿,那短暂的沉默如同拉满的强弓:“好自为之。”
“钟书记。”赵瑞龙如同烂泥般从沙发椅中弹起,他的手指死死攥着一个巨大的、镶满钻石的黄金酒杯,里面盛满了如同鲜血般猩红的顶级波尔多干红。“我赵瑞龙代表汉东的企业家,敬您一杯!”
他微微前倾身体,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感谢您为汉东创造了这么好的营商环境。我赵瑞龙一定好好干,把汉东建设得更加美好。您常回来看看,汉东永远欢迎您。”
“赵公子客气了,企业家的责任是守法经营,回馈社会。”
他微微停顿,那短暂的沉默如同绞索在缓缓收紧:“好自为之。”
“钟书记……”
“钟书记……”
“钟书记……”
此起彼伏的、混合着巨大热情的敬酒声,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宴会厅。
钟书记枯瘦的身影僵立在主位,如同覆盖着万年玄冰的雕像。一次次将杯口极其极其轻微地向前倾斜,每一次倾斜,都如同在签署一份死刑判决书;每一次沉默,都如同在敲响一次丧钟。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如同凝固的深渊。一架银白色的湾流G650公务机,如同蛰伏的猎鹰,静静停泊在省委专用停机坪上,引擎发出极其微弱、如同垂死毒虫挣扎般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