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海岸线断崖
七月的海风吹不动凝固的空气。曾经热火朝天的吕州港二期工地,死寂得如同史前遗迹。巨大的龙门吊沉默地矗立,钢铁长臂僵直地刺向灰蒙的天空,锈红的悬臂如同凝固的血污。尚未合拢的万吨级深水泊位基桩赤裸地浸泡在浑浊的海水里,露出狰狞交错的钢筋断口。堆积如山的沙石料场被一层薄薄的、不祥的灰白色覆盖——那是风吹起、又无生命落下后日积月累的工业浮尘,封存了这里所有的喧嚣和力气。只有孤零零几台挖掘机和渣土车像被遗弃的钢铁怪兽,蹲伏在基坑边缘,金属铲斗和轮胎缝隙里,顽强钻出的几簇枯黄野草在热风中微微晃动,更显出这片瘫痪工地的凄凉。
“刘省长…”
秘书的声音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烬,嘶哑干涩。他把手中那份烫得几乎握不住的《吕州港二期全面停工报告》放在斑驳的混凝土挡浪墙上。风吹动纸页边缘,哗啦作响,显得异常刺耳。
刘震东没有动。他背对着偌大的废墟工地,面对着辽阔而浑浊的大海。海风吹得他藏青色夹克衫的下摆猎猎抖动,花白鬓发凌乱地飞舞。背影僵直,如同钉在断崖边缘的一块青石。那层从秘书手中传来的滚烫,是报告,更是无数耳光,带着倒刺的荆棘鞭笞在皮肤上。每一笔被抽走的资金,每一个背信弃义的银行行长电话,每一个唯唯诺诺不敢再放款的投资商回复,都化作无形的鞭痕,刻在吕州港这巨大的伤疤上,更深、更深地烙在他后背神经里。
沙瑞金上任伊始就点名的“龙头工程”,寄托着整个汉东未来十年发展引擎希望的巨舰,就在他刘震东手里,在他快要熬到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节骨眼上,在他满以为可以带着体面告别的终章前——沉没了。
沉没得如此决绝,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如此不留一丝挣扎的余地!
是谁?
还能是谁?!
赵瑞龙那张在山水庄园灯光下笑意盈盈、眼底却淬着阴冷毒液的脸猛地撞进脑海!那个被他刘震东当年以“程序正当”、“需多方比选”、“不可一家独大”为由,死死按在吕州港门外,连核心承建商位置都没捞到的纨绔!
报复来了。这不是商业手段,这是赤裸裸的官场绞杀!用几十亿的国家资产、用数万工人的饭碗、用他这个行将退休之人的毕生清誉陪葬!刘震东枯瘦的手掌猛地攥紧了冷硬的混凝土边缘,青筋狰狞暴起。他想咆哮,想把赵瑞龙的名字连同他背后那遮天蔽日的毒瘴一起嚼碎!可喉咙里滚烫的灼烧感堵死了一切,只留下一个剧烈抽搐而无声的吞咽动作。
“王大路…”
一个名字,如同绝望溺水者突然摸到一根枯朽浮木,突兀地、带着孤注一掷的嘶哑,从刘震东紧抿的唇齿间挤出。海风瞬间将它撕扯得支离破碎。
“什么?”秘书没听清。
“打电话给林城…”刘震东猛地转过身,原本浑浊的双眼因极致情绪而变得骇人的亮,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狠,“找王大路…快!”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硬抠出来的血块。“告诉他。情况危急让他看在金融街的面子…”后面的话断在风里。当年林城那场血雨腥风里,在所有人退避三舍时,是谁伸手拉了王大路的金信一把?是谁顶着质疑为金融街开绿灯?这笔债,现在…该还了!他坚信!这条他曾经扶持起来的泥沟龙蛇,他手中最后、也是最锋利的自救刀!
林城·金信大厦顶层·孤光如刃
顶层的私人书房如同一座遗世的孤岛。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外,林城金融街的璀璨灯火如同燃烧的银河倾泻而下,金粉流淌。然而这足以照亮半个城市的辉煌,落在那张被高强度聚光灯笼罩的宽大书桌上时,却只化作一层冰冷的、毫无温度的背景衬布。灯的光柱精准切割开空间的明暗,将桌面正中那部持续低鸣震动的特制加密手机照射得通体发亮,机身上“林海重工”几个蚀刻小字清晰可见,在强光下反射着近乎淬毒般冰冷的光泽。
王大路并没有坐在椅子上。他立于桌角最深的阴影之中,整个人仿佛融入那片深黑色的意大利纯手工鞣制鹿皮墙面。一袭剪裁无可挑剔、料子细密的墨绿色真丝睡袍,只在腰间松松系带,如同一张收起的夜幕。没有表情,只有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在强光灯打出的强烈明暗对比线上,被分割开——半只浸泡在手机反射的冷冽光晕里,犀利如能洞穿一切伪装;半只埋在浓重黑暗,沉淀着足以吞噬任何光线的幽深算计。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冷硬的宋体:
刘震东:吕州港绝粮,望火速驰援。念及旧情,唯托王兄。钱粮无虞即可。
简短的文字。没有寒暄。没有商量。是通知,是索要,更是拿捏。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钢钎,烫得王大路眼底那被强光映照的一半冰封的瞳孔都微微收缩了一瞬。
钱粮无虞?
驰援?
呵…刘震东,这头被围猎到穷途末路的困兽,终于想起来它豢养过的这条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