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大楼·九层·朝阳淬心
清晨的汉东,薄雾未散。省委大楼如同冰冷的钢铁巨兽蛰伏在稀薄的日光里,肃穆得令人窒息。沙瑞金的办公室位于大楼顶层最深处,红木大门紧闭,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秘书室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秘书们脚步轻疾,压低声音交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大战来临前特有的、高度绷紧的弦音。
门无声地开了。田国富侧身让出通道,李达康一步迈了进来。
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顶级红木家具特有馨香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刚从血火废墟中脱身、身上还残存着露水和尘霾气息的李达康呼吸微微一窒。巨大的落地窗外,初升的朝阳正将万丈光芒泼洒在鳞次栉比的城市建筑群上,反射出刺眼而冰冷的光斑。沙瑞金并未坐在宽大办公桌后,他背对着门口,挺拔的身影立在窗前,仿佛一座凝固的礁石,正凝视着脚下这个刚刚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伤口的城市。
“瑞金书记。”李达康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久旱的河床被强行撕裂,带着一夜未眠、心力交瘁的疲惫,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焚身以入般的沉重。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奔核心,每一个字都如同在滚烫的铁砧上艰难锻打出来。“大风厂…没了。”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咽下那口带着昨夜汽油味和血腥气的苦涩,“当着我们所有人,当着躺在病床上两位老革命的面,被推平了!”
沙瑞金缓缓转过身。晨光勾勒出他侧脸刚毅冷峻的轮廓,深邃的眼窝如同古井,所有的情绪都被深不见底的幽潭牢牢锁住,只倒映出李达康那张写满屈辱、决绝和一种近乎疯狂孤勇的脸。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寸寸扫过李达康布满血丝的眼睛、灰败深陷的面颊、以及那件尽管努力整理过却依旧显得狼狈的大衣。
“达康同志,”沙瑞金的声音不高,平直、稳定,带着一种能够冻结波澜的绝对理性,听不出丝毫被激怒的情绪,仿佛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文,“具体情况,东来同志和亮平同志已经初步汇报了。”他向前踱了半步,目光锁死在李达康脸上最细微的波动,“你…有什么看法?”他刻意地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或者说,经过这一夜,站在大风厂的废墟上,你看到了什么?”
李达康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被触及了最惨痛伤疤的、野兽般的应激!那句来自底层痞子刻骨铭心的羞辱——“你算哪根葱啊?!”——如同烧红的烙铁再次狠狠烫在他的神经末梢!他眼底深处那层强行压制的死寂瞬间被点燃!如同濒死的火山猛然爆发!
“我看到了什么?”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剥开伤口的、歇斯底里的低吼!那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因为过度激动而尖锐,如同钝器刮擦玻璃!他猛地向前一步,动作因为情绪的失控而显得有些踉跄,完全无视了省委一号办公室应有的那种无形的隔阂与敬畏!“我看到了一群疯狗!!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疯狗!!”
“赵瑞龙!”这个名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咬碎迸出,带着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唾弃,“他就是条彻头彻尾的疯狗!无法无天!视人命如草芥!仗着他爹赵立春…”他猛地收住了这个名讳,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警惕,迅速用一种更直白、更尖锐的指代带过,“仗着他背后那棵遮天大树!在汉东的地界上横行霸道!想推哪就推哪!连两位开国功臣的老命都敢拿来当垫脚石!”
“还有祁同伟!”李达康的牙关咬得咯嘣作响,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毒液!“什么公安厅长?!他就是赵家豢养的最凶恶的那条狗!爪牙!打手!为了他主子的骨头,什么党纪国法!什么百姓死活!统统可以踩在脚下!昨晚就是他!穿着那身警服!亲自带着那些亡命之徒!把大风厂推进了地狱!!”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如同喷发着熔岩!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愤怒、恐惧、屈辱和被抛弃的绝望,此刻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倾泻!他手指几乎要戳破无形的屏障,指向窗外的虚空,仿佛要隔空将那两个名字的主人撕成碎片!
“高育良!”李达康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种更深沉、更刻骨的寒意,仿佛毒蛇盯住了猎物,“这位汉大帮的魁首!看起来道貌岸然!满口党性原则!背地里呢?!整个汉大帮就是他一手操控的庞大机器!是他身后那些人用来收割汉东、吞噬血肉的白手套!是他亲手把祁同伟这条恶狗推到公安厅长的位置上!是他给他们提供了遮风挡雨的金钟罩铁布衫!!”
“他们!”李达康猛地挥拳,狠狠砸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饿狼!毒蛇!疯狗!盘踞在汉东省委省政府的要害部门!把我们党、我们政府的肌体,蛀空了!啃光了!把汉东千万人民的膏血……吃干抹净!还嫌不够!连老百姓活命的窝都要端掉!连半截身子埋土里的老革命都不放过!!”
狂怒的咆哮回荡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如同风暴的呼啸。空气凝固了。阳光似乎都黯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