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枯瘦有力的手指猛地指向灯光聚焦下的卷宗核心位置,指尖叩击着其中几行打印的冷硬字体:“零六年六月!河西路‘蓝色港湾’娱乐会所!帮赵瑞龙‘清理’两个上门讨债的商人!人!后来失踪了!家属立案七年,至今没个说法!那案子在光明分局手里,一直当悬案挂着!”指尖往下用力一划!“零九年八月!林城煤矿工人集体讨薪围堵集团大门!程度派去的特警,携带的非致命性催泪弹里,被检测出违规掺入强腐蚀性刺激气体!当场造成二十一名工人呼吸道严重灼伤,一人肺功能永久性受损!事后定性为‘操作失误’,记过就完了?!”
再往下!如刀似斧!
“去年九月!山水集团非法强征林家桥村集体用地!发生械斗!程度接到命令(极可能是赵瑞龙直接授意!)后,亲自带队出警!直接定性为‘村民暴力抗法’!抓了十几个村民代表!其中带头抗争的村长刘大民…在看守所里‘突发心脏病’死亡!尸检报告含糊其辞!家属多次信访都被‘情况特殊’挡回!!这些…还不够吗书记?!”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越说越厉!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血和冰凉的控诉!手指重重戳着纸面,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凹坑:“还有这些!他在市局经侦、刑侦关键位置安插的心腹!他在光明区大小地产项目、娱乐场所收的干股和‘平安费’!这些白纸黑字!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够拉他去刑场走一遭?!哪一件不够判他三回死刑?!!”
“李书记!”易学习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两颗燃烧的炭球,死死烧灼着办公桌对面那张隐藏在灯影背光处的脸!他几乎是从胸腔深处吼出最后的冲锋号角:“刀!就在我们手里!证据链基本闭合!只等您一句话!我马上签发双规手续!市纪委办案中心随时待命!天亮之前!立刻控制程度!封存光明分局所有涉案案卷和电子数据!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办公室骤然死寂!只回响着他粗重如风的喘息!那浓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决断气息,如同出鞘的利刃悬在半空,即将饮血!他整个身体都绷紧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强弓,箭已上弦!
光明。巨大、沉重、浸透汗水和墨渍的办公桌对面。
李达康深陷在他那张象征着京州最高权力的高背皮椅深处。半张脸被浓郁的阴影吞噬,另一半则在惨白的台灯光柱下显出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败。灯光清晰地照亮了他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珠,照亮他因死死攥紧椅臂而骨节暴突、微微颤抖的手!那双手青筋虬结,指甲早已深陷入掌心柔韧的皮革,留下几道深深的凹陷。卷宗上那一条条血写的罪状,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心肺上!烫得他几乎要跳起来拍案而起!易学习眼中那股近乎圣徒般的光芒,那股决绝的火焰,足以点燃任何铁石心肠!
易学习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证据,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砸下!这些血淋淋的铁证,足以让程度的脑袋在下一刻就挂在城头上示众!
拿下程度!
立刻!
这是撕开铁幕的第一击!是向整个汉东宣告——京州,不再姓赵!是他李达康彻底洗刷沉疴、投向沙瑞金怀抱最有力的投名状!更是替那些枉死在程度手中、冤沉大海的亡灵讨一个迟来的公道!胸中一股夹杂着悲愤和渴望变革的滚烫火焰在冲击他的理智!
可…就在那拍案的冲动即将爆发的前一秒,另一股冰寒彻骨、来自无数沉没于汉东数十年酱缸最深处的黑暗洪流,轰然撞上!
程度的嘴!那张嘴里到底吞了多少不能见光的秘密?!程度是赵瑞龙的刀!他李达康呢?他难道就不曾是赵立春棋局上锋利的一子?!有些事…做得…做得并不比程度的手干净多少…只是…只是被更高的权力洗得更白、埋得更深!程度倒了…下一个被拖出泥潭曝晒在阳光下的…会不会就是他李达康?!
他刚刚向沙瑞金表露心迹…但根基未稳!甚至…田国富副书记那只属于省委纪委的手,是不是已经悄悄捏住了什么线头?他现在递上程度的人头是成为沙瑞金的斩将利剑?还是送到别人案板上待宰的羔羊?!
更何况那是赵立春!那是盘踞汉东数十年、根须早已缠死了每一寸土地的参天巨树!是真正的地头巨龙!赵瑞龙只是他探出獠牙的爪牙!斩断程度,无异于拔掉龙鳞!龙吟之下,还未完全站上沙瑞金甲板的他,会不会在第一时间就被滔天巨浪拍得粉身碎骨?!省长的位置…那金光闪闪的目标…那几乎触手可及、洗刷一切的前程!会不会在黎明到来之前…就彻底化为泡影?!
“呼……呼……”李达康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头滚动,发出沉重痛苦的窒息声。光暗之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肌肉在疯狂地扭曲、拉扯!额角暴跳的青筋如同扭动的毒蛇!一半是火,一半是冰!一边是朗朗乾坤的雷霆决断,一边是深陷泥淖的沉沦恐惧!一边是向死而生的豪赌,一边是彻底毁灭的深渊!两种力量在他的灵魂里惨烈绞杀!每一秒都如同凌迟般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