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对面靠椅上。身上深灰色立领常服如同凝固的岩浆,严丝合缝地裹着山岳般的沉稳。桌上端放着一杯秘书刚换上的明前龙井。纤细嫩绿的芽尖笔直悬浮在清透的淡金色水底,如同最精密的标本。他没有碰茶杯。双手交叉置于光滑如冰的紫檀桌面。指尖修剪得无可挑剔。灯光在那玉色的指甲盖上折射出几点冰冷光芒。眼皮微垂,目光仿佛透过水汽氤氲的茶盏,凝视着深水区那缓慢沉降的、细微到无法察觉的絮状沉淀物。
祁同伟站在桌侧巨大水族箱投下的波光阴影中。水晶灯惨白的光束被鱼缸水和游弋的斑斓热带鱼切割、折射、扭曲。诡异变幻的光芒在他深蓝色警服的肩章、臂章和那张线条锋利如刀削的脸上跳跃、流淌,勾勒出一种不真实的、如同深海漩涡般流动的轮廓。
死寂。只有价值不菲的德国造精密循环泵在厚厚玻璃另一侧水体深处发出几乎感知不到的均匀嗡鸣。水流轻柔地推着水草摇曳。一尾银龙鱼在幽蓝的深处滑过,金属般的鳞片反射出一道短暂冷冽的光弧。
“钟小艾祭起了尚方剑。”祁同伟的声音终于响起,像是冰层下缓慢移动的寒流。每一个字都带着极低温度的、不易察觉的涡旋。“刘震东今天会议室里的骨头软得像面条。”他嘴角那一点永远挥之不去的冰冷笑意,在变幻水光下如同薄刃的反光。“侯亮平关不住了。”
高育良没有任何动作。眼睫甚至都未曾抬起。目光依旧固定在茶盏深处那片几乎静止的水域。那片淡金中笔直悬浮的嫩芽,如同永恒凝固的指针。
半晌。
枯槁却修长如竹节般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抬起一根食指。
极其轻柔地。
点在面前光可鉴人、如同古镜的紫檀桌面上。
就在祁同伟目光焦点的位置!
指尖与冰凉的硬木接触!没有一丝声响!却如同在绝对真空里投下了一粒黑洞!瞬间吸走了所有流动的光影!
“剑要落下来了。”
高育良的声音第一次在死寂中响起,如同深井里的水滴穿透万年冻土。
“让它落。”
指尖在那坚硬的木纹上极其缓慢地画过一道细小到如同冰痕的轨迹。
“你祁同伟的手上,沾不得剑的血。”他抬起眼,视线第一次如缓慢转动的精密齿轮般,转向阴影中祁同伟那张被变幻水光切割的脸。“更沾不得钟正国女儿的怨气。”
那目光深得几乎要将祁同伟钉死在原地!
“侯亮平这步棋,”他声音沉缓,“从钟小艾双脚踩在汉东土地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一枚可以随意拿捏的死子。抓他,是引雷入瓮。现在放他”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弯出一个弧度,像被无形的手指摁下的刻痕,“则是让这道雷光去照别的地方。”
“这三天——”高育良的声音陡然压低几度,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沿着皮肤纹理滑下!锋锐无匹!“给我用‘程序法度’这四个字,把这枚烫手的棋子裹上三层!镀上金!”他枯指微微用力,点叩桌面发出“笃”一声清响!“然后!亲手!平稳地!放进钟小艾掌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阴影压迫!冰玉般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雷霆——
“绝对不能出半点差池!”
“放之前!全程音画无死角监控覆盖!所有流程签字审批必须三层复核!确认书签字笔尖墨迹必须干透存档!”
“放之时!由你这个省厅厅长!亲自到场!当着他们反贪局全体核心人员的面!递钥匙!开锁!”
“放之后!安排你的亲信!警衔最高的!开配枪!带警徽!开警灯!一路明晃晃鸣着喇叭!把这个烫手山芋!毫发无伤地!给我送到钟小艾的酒店门口!”
“她要人!我们就给她一个干干净净!堂堂正正!连汗毛都挑不出毛病的人!”
高育良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指关节在桌面上发出挤压木纹的轻微咯吱声!眼底深处那片深潭骤然亮起一道如同闪电映照湖底沉船的、毁灭性的寒光!
“然后!”
声音如同冰锥撞击钢壳!一字一顿!
“让她!亲眼看看!”
“看她这个洗刷了‘冤屈’!夺回来的丈夫!走出省厅大门之后!”
“在这汉东的黑云之下!”
“如何寸!步!难!行!”
“如何!成!为!更!大!风!暴!的中心风!眼!”
水族箱循环泵的嗡鸣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祁同伟身体猛地震动!
如同被无形高压电流瞬间贯穿!
那双被水光割裂得冰冷的眼中!熔岩与寒冰疯狂融合!翻腾!形成一种极致扭曲却更加非人的纯粹力量!
一种以牺牲为饵!以退为进!以交付人质为号角!吹响更恐怖进攻的!
——战!栗!快!感!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