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重新垂落回脚下那片虚无的地面。
“雷若真炸,”他的声音没有停顿,“也是炸在程序规则之内。只要程序无隙可击,就是铜墙铁壁。”
声音平稳异常。没有丝毫为自身辩解的急促,也没有对上级施压的恐惧。只有对既定规则近乎信仰般的阐述。如同在宣读一部铁律法典。
沉默被拉长,如同绷紧的钢丝。刘震东后颈紧绷的肌肉微微跳动了一下。他知道眼前这个人的“铜墙铁壁”指的是什么。程序合法,哪怕是酷吏的刀,也能斩出“秉公办事”的金光。更何况……在这铜墙后面,是整个赵立春时代在汉东政法系统盘踞三十年的根系巨网!硬撼这道铁壁?此刻的刘震东承受不起那种撕裂!那等同于把他自己架在柴薪上,任由风暴里双方力量的火舌舔舐!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无形巨蟒缠绕勒紧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喉管!心脏沉重地下坠!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幅度过大!带动着窗沿沉重的金属扶手发出“吱嘎”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
窗外那片过于干净的灰亮天空倒映在他因充血而布满红丝的眼球中,显得空洞而刺眼!
“育良同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勒紧声带迸发出的粗粝尖音!“现在是讲程序的时候吗?是讲后果!讲代价的时候!”
他手指猛地戳向空气中并不存在的某个点!手臂因激动而颤抖!“钟小艾!她是谁?!她背后站着的是谁?!她要掀起来的雷暴!不会管你的程序刻不刻度!”他向前逼近一步,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向高育良!“侯亮平只是一根引信!但这根引信如果现在炸在你祁同伟的手里!”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高育良那张始终沉静如深潭古井的脸!“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最后几个字嘶哑破裂!如同钢化玻璃被压到极限的碎裂!在空旷巨大的办公室里撞出细碎的回音!
高育良的眼睫再次极其细微地一颤。瞳孔深处那片深潭,如同投入了一颗极细微的石子,荡起了一圈极淡、极速扩散开又旋即被吞没的涟漪。不是震动,而是某种精密仪器内部被输入特定指令后,运算模块瞬间启动、扫描、分析路径时所泛起的微观数据流闪光。
压力?风暴?引信?威胁的形态,对他与祁同伟构建的权力结构冲击强度…
所有变量在0.1秒内处理计算完毕。
输出结果:程序无瑕→ 防御级别A+→ 外部压力峰值暂缓→ 维持既定策略。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依旧古井无波。对着刘震东那张因恐惧和巨大压力而扭曲的脸。
“法度尊严,在于执守如一。不会因为外力而扭曲刻度。”高育良的声音如同恒温恒湿设备输出的恒定气流,没有一丝起伏。“程序之内,自有定力。”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强调最后的结论,“一切按规章办事。”
---
省委一号楼·电梯轿厢内,钢铁轿厢四壁反光的镜面冰冷无情。急速下降带来的轻微失重感如同漂浮在虚空里。顶灯惨白的光线均匀地泼洒在高育良身上,将他深灰色立领常服的每一寸布料都照得如同凝固的塑胶壳。
轿厢内只有他一人。方才在刘震东办公室里那番巨大压力的冲击波仿佛被这层钢铁外壳彻底隔绝。他脸上甚至恢复了几分平素那种智珠在握的沉静光泽。他抬手,指尖在冰冷的不锈钢镜壁上缓慢划过,留下极淡的水汽指痕。
“铃——”
极轻微的电子嗡鸣。内嵌的加密专线通讯器闪烁起一点幽蓝的信号。
高育良没有低头查看。只是极其自然地抽出嵌入西裤侧袋的专用通讯器,一个黑色、方寸大小、毫无特征的哑光设备。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去衣角的微尘。
幽蓝色的冷光屏幕亮起。只有一行经过三重芯片转译、瞬间呈现在视网膜中央的文字:
【风雷入耳。】
高育良的眼珠在幽蓝冷光映照下如同一对凝固的墨晶球体。指腹在冰冷的通讯器侧面极其精准地按压了三次。力度恒定,如同输入一组代码。
两秒后。
屏幕暗区,另一行字如同从绝对黑暗中浮出的幽灵:
【如何回?】
高育良的指尖悬停在按键上方。惨白的轿厢顶灯下,那指腹皮肤纹理清晰可见。整个轿厢似乎在这一瞬彻底凝固。下降带来的微弱失重感消失了。只剩绝对寂静。他脸上的沉静光泽如退潮般敛去,只留下一种无机质玻璃般的冰冷光滑。镜面轿厢壁上,他静止的倒影如同另一个时空的孤魂。
指腹落键。力道不轻不重。如同精密触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