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庄园 天香阁包厢
包厢厚重的隔音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地暖蒸腾出松木幽香,却压不住空气里弥漫的粘稠铁锈味——来自祁同伟指腹边缘一道新鲜撕裂的血口。他捏着高脚杯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赤霞珠暗红的酒液在杯壁急促旋转,倒映出对面高小琴脸上那层褪去温婉釉彩后的苍白底色。她面前的骨瓷茶盏空着,残留的几片碧螺春枯叶死死扒着盏壁,如同搁浅垂死的蝶。
“……看到侯亮平的眼神了吗?” 高小琴的声音很轻,落在死寂的包厢里却像碎冰砸在冻土上,“不是查账。是掘坟。从你这位老学长身上挖出第一块垫尸砖。”
祁同伟猛地灌下一口酒,辛辣液体烧灼喉管,扯得他嘴角肌肉抽动,喷出一声浓痰般的哂笑:
“侯亮平?哈!他那套凛然正气下面裹着什么?臭泥!真臭泥!没他那个岳父在后头杵着,他妈的他就是是废铁镀的!” 酒杯重重顿在桌面上,杯底一圈猩红酒液溅开,如同泼在桌布上的陈旧血点。“查!让他查!查穿山水庄园的地基!老子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狗胆把手伸进政法口!有没有那个本事扯断老子身上的千丝万缕!”
他豁然站起,阴影几乎吞噬了高小琴单薄的银灰色身影,踱步到整面落地窗前。窗外是庄园精心养护的“小云湖”,水面纹丝不动,倒映着天边低压翻滚的墨云。祁同伟的影子如同狰狞的鬼魅压在湖面上,扭曲破碎。
“赵老书记是老虎不假!可虎落平阳的谣言能传一天两天,还能传一世?” 他猛地回头,眼底血丝密布,燃烧着一种近乎赌徒的疯狂,“只要人还没定生死!没板上钉钉!他回不回来坐这把椅子,老子祁同伟屁股底下这把金交椅,那是老子一拳一脚!血里火里!踩着多少人头爬上的!”
声音在封闭空间里回荡,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高小琴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深重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桌面,勾出一道道无形的、更深的沟壑。
“同伟,” 她声音像蒙了层霜,“你的副省提名公示期卡在大后天。”
祁同伟身体猛的一僵,如同被无形冰锥刺中了脊柱。
沉默瞬间冻结了空气。
高小琴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浸润着江南水汽的眸子,此刻只有深寒彻骨的潭水,直直映出祁同伟脸上骤然闪过的一丝僵硬。
“田国富手里的纪委,像鬣狗闻着血腥”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刮出的却是血痕,“还有赵东来那条恶狼他们等的,就是一个破绽。哪怕是针尖大的。”
她的目光掠过祁同伟捏得死紧的拳头,落在他无名指侧面那道细微的、已凝固发暗的血线上。
“你这一步,是踩着刀尖迈上去。还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在暖意融融的包厢里,竟凝成一小片转瞬即逝的薄雾。
祁同伟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副省长的位置!那不仅仅是权势顶点的一步阶梯,更是他和整个盘根错节利益捆绑体的护身符!一步登天,则群邪退避!一步踏空……他喉咙深处滚过一声野兽被逼入绝境前的粗重低吼。
“破绽?呵” 他转过身,赤红的眼死死盯住玻璃倒影中自己扭曲的脸,嘴角那丝疯戾的笑痕更盛,“老子身上破绽多的是!他们得有命来扯!看谁先被撕碎喉咙!”
---
省委组织部 深夜密室
吴春林办公室的灯只开了一盏。光线从桌案低角度打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将一本摊开的《党员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封面烤得发烫。空气滞重,混合着陈年档案的霉味与干燥浮尘。每一口呼吸都像要攫走肺里的水分。
田国富坐在侧面的硬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尺,却与沙发的靠背保持着寸许空隙。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身后那面插满了分门别类文件袋的、如同巨碑般的档案柜上。那影子尖锐、不安,如同等待出击的矛尖。右手三根指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嗒、嗒、嗒、嗒…短促规律却带着沉重的穿透力,每一下都敲在对面吴春林紧绷的神经线上。
“国富书记,您的建议…用意深远。” 吴春林身体陷进宽大的皮椅深处,仿佛要借皮革的柔软包裹住内心的惊涛骇浪。桌上保温杯里的枸杞水,水面平静无纹,倒映着他鼻尖沁出的细小汗珠。他指尖捻动着一杆红蓝铅笔,笔尖在雪白的便签纸上悬停,留下一个针尖大的、不断晕染开的墨点。开口的声音竭力平稳,却难掩喉管深处的干涩:“组织程序……是个铁笼子。钥匙在制度手上,不在谁一时意愿。” 他刻意避开田国富的视线,落在了便签纸那个不断扩大的墨点上,仿佛那是赵立春那双鹰隼般的眼。
嗒!
田国富敲击膝盖的指头骤然加重!
如同子弹上膛!
那声音让吴春林手腕微微一颤,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突兀的黑洞。
“铁笼子?” 田国富的声音陡然下沉,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