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个扛着锹挖渠、抡着锤子铺路的老家伙了。” 刘省长靠向沙发背,语调愈发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疲惫的释然。“搞建设难,难在协调。但再难,比起那些没完没了的权衡、反复掂量,这活儿反而单纯。挖多少土,铺多少米路,清清楚楚摆在面上。能在这位置上,真正留下点让老百姓用得着的东西,踏踏实实的,就挺好。其他的嘛,” 他微微停顿,语气平静无波,目光坦诚地与田国富对视,“我这岁数,这身体,折腾不起啦。安稳退下来就是最大的心愿。” 每一个字都平淡,每一个字却都像一枚楔子,牢牢钉在两人对话的界限上。
田国富脸上的笑意依旧保持着,但眼底深处那一抹细微的亮光瞬间黯淡,如同被吹熄的火苗。作为沙瑞金的心腹干将、执掌纪检权柄的省委常委、纪委书记,他见过多少风云变幻,多少次在言词交锋中精准捕获他人的犹豫和动摇。然而此刻,他在刘震东身上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于铁矿石般的坚硬质地,找不到丝毫可被诱惑或施压的缝隙。那份平和并非伪装,而是从骨髓里透出的、历经千帆后的笃定。
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在室内弥漫。田国富端起自己的水杯,借喝水掩饰片刻的沉吟。他在心中飞快权衡。
眼前的局面已然明了。刘洪生退意坚定,姿态鲜明。此刻再强递“橄榄枝”,非但徒劳无功,反而可能因施压过火而显得逼人太甚、不够光明磊落。这样一位在汉东耕耘多年、根基盘根错节的老资格,选择急流勇退、不问是非,这选择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容干扰的凛冽气息。强扭的瓜不甜,过犹不及。况且,从战略上看,他的完全中立抽身,相比他被迫选择对立阵营,对沙瑞金来说,已经是目前条件下最好的结果——省去一个不得不对付的重量级对手,赢得宝贵的喘息空间去凝聚力量、调整部署。
田国富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如同经过熨烫处理一般,恢复到一个更为官方但也更显真诚的角度:“震东同志这一席话,豁达通透,胸怀坦荡,实在让人敬佩!说得好啊,实实在在为老百姓做点事,就是最好的答卷,就是对党和国家最大的忠诚!这才是真正的觉悟和境界!”他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赞赏和认同。“你放心,纪委绝对是三市联动项目最坚强的后盾!哪个环节出现推诿扯皮、阳奉阴违,只管报到我这里!我亲自督办!为你们这些实干家保驾护航,就是我的职责!”他用力一挥手,姿态铿锵有力。
刘省长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老田的支持力度我是知道的。那我在这里代表三市联动指挥部,先谢过了。”
两人的目光再次短暂交汇。没有试探的锋芒,没有拉拢的急迫,只有一种基于对彼此处境和选择默契理解后的微妙妥协。
同一轮白日之下,京州市区另一端那座俯瞰CBD繁华的高档酒店豪华套房内,气氛截然不同。厚重的双层遮光窗帘隔绝了室外刺眼的光线,屋内开着温度适宜的中央空调。赵立春一身合体的定制丝质家居服,靠在松软的休闲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刚醒好的名贵红酒,暗红色的酒液在高脚杯中轻轻晃荡,折射出丝绒般的光泽。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清晰沉稳,正是省府那边直接传来的简报。听着听着,赵立春那张惯常深沉内敛的脸上,控制不住地漾开一丝松弛而快意的笑容。
“好,好,非常好!”他对着电话朗声应道,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满意,“洪生同志有这个觉悟,有这份定力,识大体,顾大局!这就对了嘛!这才是负责任的老同志应有的风范!抓建设管项目,那是干实事、出政绩!把精力用在这方面,省委省府都全力支持!瑞金同志也一定很高兴能看到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电话挂断,赵立春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辛辣过后是回味的甘醇,正如此刻的心情。他随手将空杯放在亮得反光的黑檀木茶几上,站起身,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刷地一声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正午强烈的阳光瞬间涌入,将宽阔的室内照得通明。他眯起眼看着楼下密如蚁群、川流不息的车流和远处天际线上错落的摩天大厦轮廓,长长地、缓缓地舒出一口胸中积郁已久的浊气。
刘震东!这块在汉东沉浮了二十多年、根基深植的老磨盘,终于被稳稳地移开了!没有倒向沙瑞金,这是最好的结果!抽身事外,摆出一副专注经济建设、安全着陆的姿态,那也由得他去。赵立春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只要他赵立春的人、赵家的势力,能够借着这难得的风平浪静期快速巩固地盘、掌握关键位置,将利益网织得更厚实、更牢不可破,一个快要退休的刘震东,无论是谁的门生故旧,终究翻不起什么大浪。历史的灰尘很快就会落在他的身上,直至彻底掩盖他的名字。
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轻快地点动了几下,拨出一个号码,声音沉稳有力:“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