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暗疮
材在雨水浸泡下如同酥烂的饼干,不断有浑浊的水流顺着接缝渗入屋内,在铺着行军床、堆满应急沙袋和破旧对讲机的地面上蜿蜒出道道泥泞沟壑。

    李达康站在那张巨大的、被透明防水膜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光明区详细地图前。微弱的应急照明灯在他身上投下扭曲抖动的黑影。他身上的深灰色外套早已湿透,紧贴肩胛线,沉甸甸的,不断向下滴水。粘稠的泥浆裹住他深色的皮鞋和裤腿,每挪动一步都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所有人!注意脚下!”李达康的声音被屋外震耳欲聋的暴雨声压缩得有些变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铁锈气息,“三十三号点!塌陷口有扩大趋势!加固组!再堆三层沙袋!”

    一道刺眼的紫色闪电劈开指挥中心唯一的窗户!惨白的光瞬间将室内每一样东西都照得如同尸体般毫无生气!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不到一秒的绝对亮光中!一台摆在角落支撑柱旁、原本一直黑屏的备用监控显示屏猛地亮了一下!屏幕上瞬间闪现出一片由暴雨冲击形成的、令人眩晕的、跳跃着的浑浊水花画面!暴雨敲打在金属摄像头外壳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画面极不稳定!角度诡异!似乎是架设在某处高地的应急摄像头!画框里没有任何活动的人影!只能看到倾泻而下的雨线如同万千白色鞭子抽打着模糊的土地——

    就在那紫色电光即将消退!屏幕画面即将重归黑暗的一刹那!

    画面的远端!那条已经被浑浊泥水彻底浸泡!如同死去的蜈蚣般僵卧在暴雨中的“商业街”一角!一个临街的二层预制板商铺那摇摇欲坠的、糊满了斑驳红漆的薄塑钢门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兽猛力撕扯!从内部轰然爆裂开来!

    无数碎裂的板材、廉价铝合金窗框、崩裂的红色塑钢碎块如同爆炸般喷射而出!浑浊的水流裹挟着一大团扭曲的金属栅格网(那显然是某种被偷工减料后用来填充墙体的廉价替代品)……如同洪水呕吐般……瞬间倾泻而出!在泥泞的地面上激起一片肮脏的水花!

    一个用劣质塑钢制作的、表面布满气泡坑洼的巨大牌匾!在那喷射的垃圾碎片中……如同沉船的墓碑!重重栽倒在被泥水淹没的街面上!

    那牌匾上的金色泡沫字在污水中挣扎着闪烁了一下:

    “…………惠民粮油…………”

    紫电的残光彻底消失!

    监控画面再度陷入一片混沌的、只有哗啦雨声的黑暗!

    一切似乎只是那万分之一秒中发生的幻觉!

    但那团喷射而出的垃圾里……其中一块巨大得如同半张办公桌桌面大小的水泥碎板……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态,缓缓从监控画面的最下方角落……向上翻起!

    那断茬处!几根扭曲裸露、如同毒蛇断骨般锈蚀的钢筋刺眼地穿透残破的水泥外壳!

    露出的内部剖面结构赫然是……空洞的蜂窝状!仿佛某种病变朽烂的骨骸!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猛地蹿上李达康喉头!那不是外面的雷霆!而是他胸肺间炸开的、近乎生理性的窒息感!那块如墓碑般栽倒的招牌!那如同死尸骸骨般空洞翻转的水泥碎块!那刺入眼球的锈蚀断筋!所有这一切都如同带着剧毒的铁蒺藜,随着那万分之一秒的监控画面碎片,狠狠扎进他的视觉神经深处!那“惠民粮油”四个字在污水中最后的残光,像是一根烧红的烙铁,瞬间烫进了他指挥系统里那条名为“丁义珍”的指令神经末梢!

    “丁义珍呢?!”李达康的声音骤然压过了屋外的狂风暴雨!带着一种近乎撕裂般的、从钢铁内部被强酸蚀穿的沙哑!他猛地转身!被雨水彻底浸湿的外套下摆甩出一片冰冷的雨点!

    “他在哪里?!”

    那张被雨水冲刷、布满泥痕的铁面!在应急灯惨白的光晕中!如同刚从熔炉里拖出来又被浇熄的死铁!眼窝深陷处燃烧着令人不敢逼视的毁灭的星火!那不是质问!那是一柄出鞘即要见血的断头铡刀!

    易学习站在指挥台边缘那摊浑浊的雨水中,手里抓着一只还在滴水的对讲机。他抬头看了李达康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愕,没有劝阻,只有一种沉到深渊的冰。仿佛早已在冥河底端等候多时的摆渡人,听到了船橹碰撞朽木的回响。

    “十二分钟前……”易学习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淬了冰针,稳稳钉在狂风的每一个缝隙里,“……他上了祁同伟开往沙城的那架‘海狼七号’训练专机。”

    他顿了一下,抬起湿透的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泥水。

    “……丁副市长说,他要亲自去……‘现场督导’一下沙城顺泰废料处理场……‘最新技术成果运用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