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巨大的投影幕上,画面定格在一份沾着泥土和污渍的陈旧笔记本内页照片。笔记用蓝色复写纸垫着写成,字迹模糊,但角落里红墨水画圈的名字——“孙兴”,以及下面标注的“季度管理费”“劳务介绍费”金额和日期十分醒目。镜头切换到另一幅抓拍照: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被两名年轻安保人员反剪着胳膊按在泥水里,男人被泥水糊住的脸上,惊恐瞪大的眼珠清晰可见,他胳膊上褪色歪扭的青龙纹身,龙尾处残缺了一小块。
“祁总……”加密通讯器里传出刑侦总队长压低却带着颤音的汇报,“这人名叫孙兴……查了他的底细,当年在汉大法学院行政楼工地,帮我们赶走闹事人员的外包保安队队长孙胖子,是他亲叔……”
“嗡——!”
手机震动响起,屏幕亮起——【来电: 高小琴】
祁伟手中捻动的紫檀珠子骤然停顿,冰凉珠体卡在捏紧的指关节间。
他没有回头看定格的画面,视线死死锁定窗外那尾吞噬鱼食最凶猛、鳞片红如凝血的龙睛鱼。那尾鱼巨口吞噬鱼食后甩尾离开,在灯光下留下如同稀释血水般的涟漪。
高小琴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清冷如池水寒意:“同伟,周总刚才来电话了,就是当年给你介绍孙胖子那个保安公司、帮你解决问题的周总。他说孙兴不懂事,但孙胖子当年替你办事,自己断了两根肋骨都没声张。现在孙兴犯了大错,周总求你放他一马……”
通讯中断,只有祁伟指间的紫檀珠子在压力和颤抖下,相互摩擦发出“咯咯”声。
他依旧站在窗前,背对着屏幕里扭曲的人脸。水影倒映着他僵直的背影,窗外冷雨滑过玻璃,在倒影上留下蜿蜒水痕。
山水庄园深处,“墨玉轩”沉重的黄铜大门无声滑开一道缝。一股混杂着浓烈檀香、雪茄辛辣与洁净空气的气息扑面而来。巨大的天然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锐利的白光。整间会所内,除了正中央一张由整块乌木雕凿的超大茶海和几把圈椅,再无他物,空旷得如同无菌手术室。
赵瑞龙慵懒地陷在宽大的紫檀圈椅里,赤着脚,昂贵真丝睡袍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着银灰色羊绒打底衫。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只包浆莹润、形制古拙的粗陶小杯,杯壁一侧刻着笔画极简、刀锋凌厉的“路”字。
刘新建半个屁股几乎滑出椅子,汗水洇湿桑蚕丝衬衫前襟。他臃肿的身体蜷缩着,一双小眼睛惊恐地在赵瑞龙把玩杯子的手和茶海上摊开的文件间来回扫视。
“龙哥,王大路那家伙太顽固!姓黄的律师拿着咱们那份‘提前三十年转让协议’去谈判,他直接把我们派去处理事务的人连摄像机一起扔进了工地搅拌机,还扬言要砸了咱们在月牙湾打的地基标桩!”
赵瑞龙抬起眼皮,目光冰冷如手术刀片扫过刘新建汗涔涔的胖脸。 “搅拌机?”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缓缓起身踱步到茶海另一侧。那里竖着一个由天然奇石拼接、中心凹槽成池的精巧山石水景,水质清澈,底部白色水晶沙粒清晰可见。他取过一个通体由整块紫玉髓掏挖而成的水杓,探入冰凉清水,缓慢搅动。
水晶般的水面泛起漩涡,漩涡中心映射吊灯刺目白光。他搅动得越来越快,水面漩涡汹涌,搅起池底晶沙,清澈泉水瞬间变得浑浊。
“他泼你一桶泥浆,你就还他一片‘干净的水’?”赵瑞龙声音陡然低沉,猛地将水杓从浑浊水中提起,手腕一扬,水杓里的浑水泼洒在摊开的文件上。
白纸黑字瞬间被泥水浸透,变得模糊,签名处王大路遒劲的笔迹如同墨泪般化开。
刘新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肥胖身体撞在椅背上发出巨响,惊骇地看着被泥水毁掉的文件。
赵瑞龙随手将紫玉水杓扔在茶海边缘,发出清脆碰撞声。他拿起印着“路”字的粗陶小杯,两根手指探进杯内,沾起杯壁深处微不可察的褐色茶渍,在光线下缓慢捻动。 “要‘干净’,那就把混了泥的全倒掉。” 他目光如淬冰的钉子,刺入刘新建惊恐的瞳孔,“让你安排的人带上设备,今晚就去。地基搅得不够浑,就继续搅,搅成盖不住底的烂泥坑!”
黎明前的寒意笼罩着月牙湾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