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竹厅”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无声滑开,温润沉厚的楠木香裹着清冷雾气扑面而来,瞬间将走廊外的喧嚣吞噬。巨大厅堂内部如同精心调制的暖窖——光线经过特殊滤膜处理,呈现出古卷般柔润的昏黄,既不明亮刺目也不晦暗沉闷。空气里游弋着陈年普洱被顶级泉煮开后独有的醇厚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昂贵奇楠沉香气息,粘稠得如同老蜂蜜,将一切可能刺耳的声音都温柔地裹住。
十八张宽大的紫檀官帽椅围着一张由整块金丝楠木挖凿而成的巨大圆桌均匀铺开。桌面中心是一方奇石水景,内养几株碧透的青苔和摇曳的细叶菖蒲,水面蒸腾着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温热水汽。这桌,这椅,这光影,如同精心锻造的囚笼,囚禁着厅内每一个人。
高育良端坐主位。一身毫无标识却质料卓绝的深灰色细羊绒立领衫,衬得儒雅的面容愈发温润平和。他并未起身相迎,只是视线随着每一位进入者的落座平和扫过。当侯亮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那目光如轻羽拂过水面,未激起半分波纹便已移开。
人影陆续落座,如同磁石归位,不闻丝毫杂音。赵东来坐得离水景最远,肩背挺拔如刀锋刻入椅背,一身深蓝制服在暖黄光晕下如同浸油的寒铁。陈清泉紧挨高育良右手,一身制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如同冻蜡般的微笑,镜片后目光却在侯亮平踏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飘忽。肖钢玉则坐在斜对角,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捻着一只薄胎天青釉品茗杯沿,视线似乎专注于水景石上一滴将坠未坠的晶莹水珠。祁同伟最后一个大步踏入,带着外面的寒气,他拉开高育良左侧空椅坐下的动作幅度颇大,黑色皮靴底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桌面所有人,在侯亮平脸上顿了一瞬随即收回。
侍者如静默幽灵无声穿梭,将滚烫的泉水注入每一只品茗杯,瓷器碰撞声如同玉珠落盘,清脆而收敛。
“人都齐了?”高育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师长特有的温和磁性,如同水景中氤氲的水汽弥漫开,“难得凑得这么齐。我这个当老师的,看着你们一个个出息了,心里是真高兴。”他端起自己面前的品茗杯,目光含笑,“这杯茶,敬汉大法学院,敬我们这份难得的同门情谊。”他的视线再次扫过众人,如同春风拂柳。
众人应声举杯,茶香袅袅。啜饮间,只有瓷器细微的轻响,如同编钟最末梢的余韵。
侍者悄无声息地上前撤走茶具,鱼贯换上八冷八热十六道菜肴。每一道都精致得宛如艺术品,食材珍稀,摆盘考究,香气被严格控制在不至于混淆沉香茶气的程度。
几轮劝菜之后,席间的温度似乎随酒精一同缓慢上升。陈清泉举杯向张树立敬酒,言语间充满对市长工作的崇敬;肖钢玉则低声向祁同伟探讨某个疑难案件的证据链交叉认证问题,用词精准;赵东来默默吃着眼前的菜,只有当高育良开口问他近况时才简洁作答。祁同伟的声音最为宏亮,他谈起刚指挥破获的一宗跨省大案,言语间豪气干云,眼神却不时扫过沉默的侯亮平。而侯亮平,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抬眼,目光沉静如水,深不见底。
酒过三巡,空气粘稠温暖。高育良放下筷子,拿起一块温热的素巾,极其细致地擦拭嘴角,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而缓慢。
“育良书记最近辛苦啊!”陈清泉立刻出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感激,“为了宏光厂两千老职工能拿回那点钱,亲自批示督办,案子转了几个圈总算进了程序!要不是老师您……”他双手恭敬地端起酒杯,起身欲敬。
高育良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透过蒸腾的菜肴热气,落在圆桌另一端的侯亮平身上。
“清泉啊,当法官也好,当负责人也好,”高育良的声音像温润的流水,徐徐淌过整个餐桌,目光却似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侯亮平,“肩上是责任,沉甸甸的责任。责任是什么?不仅仅是条文里的黑白。我们这艘大船行到江心,风高浪急。船身磕了碰了在所难免。重要的不是盯着哪一块碰掉漆的板子又浸了多少水。”他微微向前倾身,那温和的目光里骤然多了一丝如极地冰锥般凛冽锐利的光,直刺人心。
“而是能不能守住这条船的龙骨,稳住它航行的方向,让它能平安抵岸。在这个舱里,无论是指挥的、划桨的、甚至是烧锅炉的,大家目标一致,同舟共济。哪怕水从哪个窟窿眼灌进来了,也得先想着怎么一起堵住,把船保住,而不是忙着抽刀,去割那个窟窿旁边的船板。”最后三个字,如重锤,狠狠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嗡——!”
一声极轻微的、如琴弦崩断的锐响!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