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湖心灯
被锋利刀刃割裂的微响在凝滞空气中清晰异常!整页写满了当年铁画银钩般朱砂批注的手稿被极其利落地整张裁下!纸角飘零坠落。

    他拈着那页薄纸。目光落在其上密如蛛网、却穿透了二十年时光的朱批上:【堤坝非铁板,人心似流沙。治水如治人,导胜于阻。】那锐如刻痕的朱砂小字曾刺透无数个年轻时代的夜晚。

    赵立春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丝弧度比刚才瞥见电子签名时更浅、更难以捉摸。像自嘲,又似叹息。

    没有犹豫。他捏着那页承载着半生印痕的纸,轻轻地、毫不犹豫地递进书桌中央——一只由整块雨花石天然掏膛而成的笔洗中早已蓄满的灯油内!泛黄脆硬的纸页触及粘稠灯油,颤抖地舒展了一下身体,边缘迅速被浸透染黑、皱缩!纸上铁画银钩的字迹在油脂中如同濒死的蜉蝣挣扎了几下——

    “腾!”

    一小簇蓝色火焰幽然升起!迅速贪婪地吞噬卷住纸页!油脂燃烧时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如无数蝼蚁在啃噬!

    火苗映亮赵立春眼底那片如同万年冻土的漠然,将那点朱砂批注瞬间燎焦、化为乌有。灰烬在油面上无声沉降、消解。油面重新平静,只余一圈细微涟漪轻轻荡开。

    焚尽最后一片飘散的灰烬碎屑,他慢慢地靠回躺椅深处。合上了双眼。整面墙高的书柜将他裹入更深的阴影里。

    墙角落地钟沉重的秒针一步一叩,碾过冰冷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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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光明区临时安置点板房区

    寒风如同饥饿的豺狼,在纵横板房构成的简陋迷宫里凄厉穿梭,撞击着单薄铁皮墙壁发出空洞沉闷的回响。几盏稀疏的路灯昏黄如豆,被巨大的黑暗挤压得仅能照亮自己脚下可怜的一圈污雪泥泞。光晕之外,无边的黑如同凝固的沥青。

    两道长长的影子被昏暗路灯拖拽着,歪歪斜斜烙印在冻得裂痕满布的水泥路面上,随着步子微微晃动变形。沉重的硬底防寒皮靴踩在冰壳覆盖的烂泥上,发出艰涩的嘎吱声。风卷着砂砾抽在脸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衣领每一个缝隙钻入骨髓。

    李达康走在前面,步伐大而重。一件半旧军大衣裹紧在脖子上,领口竖着,沾满工地尘灰的深色毛呢帽子紧紧扣到眉骨,几乎遮住大半个脸庞。王大路落后半步,巨大的身躯像一堵移动的墙,同样裹着深蓝厚重的工装防寒服,巨大的风帽拉起来笼罩头脸,只露出被寒风吹得鼻头发红的脸颊。两人默不作声,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于这片在寒冷冬夜里呻吟的板房迷阵中,空气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在寒霜中凝成白气飘散。

    风猛地从两排板房空隙中冲撞而过。前方隐约传来几声幼儿的咳嗽啼哭,被风撕扯切割得断断续续,随即隐没在铁皮嗡鸣里。

    李达康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靴底在冰滑地面上刮出刺耳锐响。他僵硬地半侧过身体,被毛呢帽檐压着的脸孔陷在浓重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路灯稀薄光晕勉强扫到的边缘里,如同两点即将熄灭的微弱篝火余烬,灼灼然穿透风雪的迷障,死死投向黑暗中一扇被厚厚旧棉絮被从里面堵住的板房小窗。

    那窗户开在低矮板房的上端,糊满了油腻的旧报纸和塑料薄膜保温层。一小块薄膜被从里面撕开了拳头大的洞,大概为了透气。昏黄的、像随时会断气的灯火晕从那个破洞里挣扎着挤出,微弱的光线在那个破口处勾勒出一个小小脑袋的模糊轮廓——稀疏的黄毛,仰着,朝着漏风的破洞无声地张大着嘴——是那个撕心裂肺咳嗽后无声痛哭的孩子!

    如同最细却最烫的针猛地刺穿了心脏最外层结的痂!李达康的整个身体极其明显地一震!肩膀不受控制地向上耸了一瞬!像是想抵御那看不见却穿透肺腑的锥痛!戴着厚手套的手下意识地死死掐进了自己冻得麻木的小臂!力道之大,连军大衣臃肿的布料都被攥出深深的坑洼!

    王大路巨大的身影立即跨前半步,将他身体刮过的、带着雪屑烈风的巨大空隙堵死。宽厚的脊背如同沉默的壁垒。他没有说话,甚至连目光都没投向那扇呜咽的破窗。只是抬起一只裹在厚实工业帆布手套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李达康微耸的、绷紧到如同生铁般的肩膀上。

    那一下拍击带着山岩压顶的重量!隔着厚重军棉,却如同滚烫的铁汁骤然浇在神经上!

    巨大的冲力顶得李达康身体猛地向前一趔趄!左脚重重踩进旁边一块碎裂松动的泥冰里!冰屑四溅!一股刺骨的冰寒立即顺着被割破的裤腿疯狂窜入!他闷哼一声!如同被一刀捅进心窝又被死死捂住嘴!所有汹涌翻滚的灼热岩浆与彻骨冰寒都被这一下死压!封死在喉间炸开不得释放!只剩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痉挛!

    他狠狠咬住自己的口腔内壁!牙齿深深陷入唇肉!浓重的铁腥气瞬间弥漫开来!他死命将头抬得更高,帽檐压得更低,遮住脸孔的同时,僵硬地提起被冰碴割破的腿。皮靴重重踩在污浊的冻泥上,继续向前迈步。这一次步伐快了很多,也更重!每一步都在硬邦邦的土地上踏出闷雷般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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