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背景是灰扑扑的纪念馆水泥墙,上面刻着几十个冰冷的遇难者名字。站在领导侧后方的自己,还很年轻,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捧着一个简易粗糙的木盒——里面装着他和地质队同事在矿难发生点拼命采集到、最终证明存在深层地质结构异常的几块关键岩石断裂带标本样本。照片上的自己眼神疲惫却异常锐利,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完成了某种使命的坚定感?
那一刻的执念、愤慨与不顾一切如今想起来,竟遥远得如同隔世。
李达康猛地闭了一下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喉头!他几乎是狼狈地加快脚步,仓皇地冲进了那条通往书房的幽深走廊,将照片和他年轻时的轮廓彻底甩在身后刺目的灯光下!
书房厚重的隔音门无声地打开,又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熟悉的、混杂着旧书与优质木家具气息的空间将他吞没。他反手按下门锁钮,动作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身体沉重地陷进那宽大的座椅靠背深处,如同耗尽所有力气的溺水者终于爬上岸。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书桌上小小的阅读台灯,昏黄的暖光只能照亮有限的一小块桌面,将他大半身体沉在房间无边的浓墨重彩般的黑暗里。桌面上散乱地摊开着他临离开办公室前带回来的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赫然是:
《关于调整充实京州市领导班子成员的建议(征求意见稿)》
里面并列着几张截然不同的名单草案,如同数条狰狞纠缠、都想吞噬他的毒蛇!
张树立!肖钢玉!易学习!陈清泉!赵东来……一个个名字在昏光下跳动!如同索命的符咒!
李达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在那几张纸上!额角的青筋在无声地跳动。
棋子?
盾牌?
祭品?
他李达康自己?还有那千千万万在他执政版图上,此刻却被冻病被遗忘的百姓?
胸口深处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憋闷、愤怒、无措和一种在庞大政治机器碾压前渺如蝼蚁的无力感……如同被堵死的火山熔岩!疯狂地翻涌着!冲击着!寻找一个宣泄口!
他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带得沉重的座椅都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布满血丝的双眼在昏光下如同烧红的炭火!一只手下意识地伸向面前笔筒里那几支削得极其锋利的绘图铅笔!指尖绷得发白!
就在那染着泥土痕迹的手指即将捏住冰冷的笔杆时!
他的目光!猛地顿在了笔筒前方!台灯暖黄的光晕边缘!一本半摊开的、卷了边的老旧笔记本!边缘露出了内页一角——
那是很多年前,一笔一画、力透纸背、带着某种近乎稚拙的认真和倔犟写下的几行字:
【达康:
金山地质构造勘测记录手稿(原始)
第二十三测站数据采集员:易学习
日期:19xx年4月16日
备注:L7区断层延伸数据异常!建议补充深层钻探取样复核!】
李达康眼中近乎烧灼的火焰骤然凝结!
他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已经模糊褪色的旧字迹!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名字!那个在雨夜天台蜷缩在冰冷泥泞中嘶吼、呕血却要将自己和张树立一起拖入地狱的“疯子”!
一股混杂着恐惧、震惊、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枯木深处被闪电劈中而滋生的微弱希望电流瞬间击穿了层层迷雾!
易学习!
那个名字在他滚烫混乱的脑海中如同灯塔般再次亮起!
当沙子?做钉子?或者……
李达康僵硬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那双因疲惫和压力而布满血丝的眼球深处,一种被逼到墙角孤狼般绝处求生的凶狠幽光,如同被点燃的引线般骤然亮起!
他那只伸向笔杆的手猛地缩了回来!颤抖着!却无比快速地在桌面上扫过!将那些令人绝望的名单草案连同那本摊开的旧笔记本一起!粗暴地扫落!
纸张和笔记本哗啦啦落在地毯上,一片狼藉!
他不再看那些!如同抛弃沉重的垃圾!沾满泥污的手径直拉开了书桌最下面那个带密码锁的厚重抽屈!
冷硬的金属摩擦声中,抽屈滑出。里面很空。只静静躺着一本藏蓝色厚牛皮的崭新空白硬壳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烫金字样,干净得如同一片无人踏足的雪原。
李达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这本空白的本子!一股狂躁压抑了太久的力量在他体内奔突!他猛地抓过桌上一支普通的、却被他用指腹磨得光滑温润的深色钢笔!
掀开坚硬的空白封面!笔尖带着一股疯狂般的、近乎破坏性的力量!狠狠地戳向了第一页雪白的纸张顶端!
黑色的墨点瞬间洇开一大团!
力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