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碎片划破的浅浅伤口已经停止渗血,只在皮肤上留下几条干涸、暗红的痕迹,像几道丑陋扭曲的铭文。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令牌上,也没有看掌心的血迹。只是空洞地透过台灯暖黄的光晕,投射在书桌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仿佛在凝视着一个虚无的点。
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只有他自己粗重而竭力控制的呼吸声隐隐在空间里回荡。台灯散发的热量无法驱散一丝寒意。
门铃没有被按响,只有密码锁解除时微弱的电子提示音。随后,房门被无声推开。赵东来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没有穿警服,只套着一件普通的老式深灰色派克棉袄,拉链拉到喉结下方,像个刚下夜班的工人。他反手轻轻带上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空间,最后落在书桌后那个如同雕塑般静默的背影上。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在原地站定,像一尊门神,目光深沉地注视着李达康。
“东来……”
黑暗中,李达康的声音响起。干涩、嘶哑、飘忽得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他没有回头。
赵东来沉声应道:“老板。” 两个字,平稳,笃定,是几十年来风雨同舟练就的默契支撑。
“你觉得”李达康的声音再次艰难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磨在砂轮上,“旧桥如果塌了”
他顿住了,似乎接下来的词句太过沉重粘滞在喉头。
“那还能走过去吗?” 这句话,像是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伴随着一声极其沉闷压抑的喘息。
赵东来的目光越过昏黄的灯晕,落在李达康搭在扶手上那只布满干涸血迹的手背,瞳孔在黑暗中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
几秒钟后,赵东来那低沉如同磐石的声音终于响起,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老公安特有的、用铁血包裹住忠诚的平静:
“桥塌了,自然过不去。”
李达康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拢!指尖深深陷入皮革中。
“可如果”赵东来的声音微微抬高了半度,如同拨开迷雾,“那桥墩底下已经被人从根上蛀空了,还在拼命往上堆砖码,就算桥面暂时没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转向那片被灯光映照不到的浓重黑暗角落,仿佛在凝视着某个看不见的对手。
“风一吹、雨一泡”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冷峻如刀锋,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清醒,“站上去那粉身碎骨的滋味和掉进塌桥下的水沟里区别也不太大!”
他猛地转回视线,不再看黑暗深处,而是将目光坚定而灼热地投注在桌灯下那枚冰冷的黑色令牌上!眼神里有烈火,有寒冰!更有一股洞穿一切诡计和迷雾的铁血锐气!他知道!从接到这个深夜召唤,从踏进这个房间看到桌灯下那枚特殊的令牌,从听到李达康那一声“旧桥塌了”的试探起,他就已经站在了那条被撕掉所有伪装、只剩下血淋淋刀口的选择面前!
没有后退的可能!没有犹豫的资格!
“老板!”
赵东来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整个魁梧的身躯从门边的阴影里,一步踏入了书桌台灯那圈狭窄却又无比清晰的暖黄光晕笼罩之下!光影映亮了他那张满是风霜刻痕、此刻却因决断而显出几分狰狞线条的脸!
“我赵东来!”
他声音陡然拔高!洪钟大吕般震动整个空间!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金属上!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与忠诚:
“跟了您二十年!”
“信您!”
“也信自己看人的这双招子!”他猛地抬手,那粗壮有力的食指直指向桌灯下那块散发着幽光的冰冷合金!
“您要是选准了,那边”
“水里火里”
赵东来魁梧的身体如同一座轰然倾倒的铁塔!向着桌后那团深邃的黑暗!向着灯光下那抹孤绝的身影!
“我赵东来就是那把刀下最硬的骨!”也是……新桥底下……最稳的石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