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核心区那座如同堡垒般的特护楼顶层。宽大的露台上，寒风被厚重的双层真空玻璃隔绝在外，室内温暖如春。没有秘书，没有警卫，唯有古巴雪茄燃烧时特有的焦油浓香混杂着顶级普洱的醇厚气息，在空气中沉甸甸地弥漫。
赵立春深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并未看他那根心爱的紫檀如意。指间一枚雪茄，燃烧的暗红光点如同深渊里窥视的独眼。窗外，汉东省城的璀璨夜景铺陈如黄金棋盘，每一盏灯火似乎都对应着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其光华却丝毫穿透不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凝固的寒潭。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被岁月刻蚀却依旧轮廓坚毅的脸上，所有掌控一切的从容仿佛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疲惫与更深的、如同鹰隼嗅到猎物脱逃气机般的锐利警惕。
“达康……”低沉嘶哑的声音缓缓吐出，像是自语，又像是询问着无形的存在，“他这些年……步子太快了。快得……有点……不听话了。”烟雾如同有形之物，笼罩着他微眯起的双眼。李达康那双燃烧着炽热野心、在聚光灯下指挥着“光明速度”的鹰目，此刻如同穿透时空的影像烙印在他脑海。那曾经最倚重、打磨得最锋利的“刀”，刀刃似乎正悄无声息地偏离预设轨道，转向握刀者自身的方向。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冷的雪茄茄衣，目光投向对面沉默的高育良：“育良啊，都说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可有时候，水流得太快太急…反而容易冲垮堤坝。”他顿了顿，烟雾后的眼神锐利如针，“省长位置……除了李达康的履历、能力、光环…还能找谁填？刘震东是个空壳了！但……这把刀若是刀口朝内……”
未竟之语如同冰冷的铁屑，弥漫在两人之间。高育良并未立刻接话，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钧瓷茶杯，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像是在为老师这番话落下注脚。镜片后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深处，悄然掠过一丝心领神会的暗芒——老师心中的天平，对于那颗曾经最耀眼的棋子，开始动摇了。
---
省委组织部吴春林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此刻空气却凝滞得如同固态。暖气似乎只浮在皮肤表层，内里透出的依旧是入骨寒气。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吴春林僵坐着，双手交叉紧握搁在桌面上微微隆起、标识着绝密的信封袋上。他那张惯常挂着标准笑容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毫无血色，额角密密一层冷汗浸湿了鬓角花白的发丝。面前摊开的报告——《京州市委关于建议增补赵东来同志为市委常委、拟任市政法委书记兼纪委书记的请示》——那加粗的标题和鲜红的文件印章，此刻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目光都无法停留。
对面，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季泽天肃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锤砸冰面：“部长，李达康书记那边的催办……已经越过常规流程三次了。言辞…一次比一次急迫。赵东来的干部档案，省公安厅那边也递了急件……”
吴春林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艰涩的摩擦声。赵东来！李达康的这把“忠犬”！插进市委常委！抢回张树立手里的纪委书记权柄！还要把持政法委！李达康这只“过河车”，攻势之猛，几乎要直接撞穿楚河汉界！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根几乎酸疼。手指神经质地在那份烫手的报告上划着无形的圈子。每次划动，都能感觉到一份来自省城最高层那套幽深大院、用保密信函传递出的无声威压——“程序……必须……完备……严谨……”那六个字像六根冰针，精准地刺进他的神经末梢！这是勒令！是来自赵立春意志的、不可违抗的冰刃悬索！不能通！赵东来绝不能此刻上去助长李达康脱离缰绳的气焰！
然而，李达康那张因被延误而积蓄起雷霆风暴的脸孔也不断在眼前闪现！那是个敢拿“光明新城”当赌注的疯子！他季泽天递过来的话哪是“催办”？那是阎王贴！若硬压着报告不予上报…以李达康的性子，一旦撕破脸……谁能承受被当街甩在脸上的后果？
“材料……还是有瑕疵。”吴春林从牙缝里挤出沙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切割自己的血肉，“赵东来同志……近两年的年度重大事项报告有几处…时间节点衔接还需要……再精准核实一下……另外，其家属名下公司在林城参与的招投标项目…需要进一步验证完全隔离性……”
季泽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愤怒？惊惧？还是同病相怜的悲哀？他喉结滚动，终究只是低声应道：“是，部长。我…再去细化核查要求。”
吴春林疲惫地闭上眼，感受着汗珠沿着太阳穴冰冷地滑落。他像一座架在沸腾熔炉与万丈冰川之间、行将崩塌的朽木桥梁。他缓缓伸手，打开那个加密信函封套，里面一份早已填好公章和密级的《京州市委政法委、纪委书记岗位人事备案暂行处理意见》，静静躺在那里——它将取代李达康那份滚烫的报告，暂时封印进档案柜的深渊。代价……或许便是李达康将彻底失控的怒火？吴春林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