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奥迪A8L如一尾沉默的巨鲸,无声滑入省委机关深院那株盘根错节、树冠如墨的巨大雪松下。车厢内弥漫着顶级雪茄特有的焦油香,混合着皮革气息,却无法驱散后座上那种近乎凝固的沉寂。
祁同伟僵直地坐在副驾,脸庞在窗外快速掠过的灯光阴影里明灭不定。那双布满血丝、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车窗外匀速倒退的漆黑树影,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投射进那片粘稠的黑暗中去。右手掌粗糙包扎的纱布依旧能清晰勾勒出被笔杆碎屑划破的伤口轮廓,隐痛如同跗骨之蛆。更深处的痛,来源于数小时前“抱朴草堂”书斋内那场冰封灵魂的雷霆风暴——高育良字字如冰锥的话语,将他的尊严、不堪、脆弱与恐惧彻底凿穿、曝晒!那场撕心裂肺的爆发(离婚)非但没能撞破囚笼,反而在他眼前撕开了一道万丈深渊。深渊之下,是彻底毁灭的冰冷结局:政治生命的断送!耻辱旧账的清算!还有……牵连他为之赌上一切去攀爬的那个人跌落的巨大风险!更重要的,是被拖拽着一起堕入万劫不复的人,高小琴!想到这个名字,一股冰冷的寒气沿着脊椎直冲头顶!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比断骨穿掌更甚百倍!
高育良老师那双能将灵魂洞穿的目光,此刻如同无形的锁链,在他脑海中清晰无比:是屈辱地苟活下去(伪装成一个“好厅长”)等待那一线渺茫曙光(省委书记职位和权力庇护)?还是现在就被彻底碾进历史的垃圾堆(在“砺剑清源”行动中成为最光彩的祭品)?
“嘶——”
祁同伟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像是溺水者被强行拖离水面后因吸入过量空气而产生的痉挛!那对瞳孔深处瞬间爆燃起的,不是清醒,而是一种被深渊巨口逼到绝境后、被迫燃烧灵魂、孤注一掷的绝望疯狂!他那双曾经也闪烁着锐气和野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被恐惧和偏执彻底熬干熬透后的死寂灰烬!那灰烬深处,唯一残留的光亮,是疯狂——一种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跌入深渊、为了死死抓住那根名为“高育良”的浮木而不惜燃烧自己、扭曲灵魂的疯狂!伪装?不!不是伪装!是把自己彻底炼成一只合格的、完美的、毫无个人破绽可寻的提线木偶!只属于老师手中的提线木偶!
手掌伤口突然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他死死攥拳,指甲隔着纱布深深陷入早已破碎的皮肉!生理的剧痛如同某种诡异的锚点,让他扭曲混乱的神智获得了一瞬间近乎残忍的清醒定位——痛!才能让他记住这代价!记住这唯一不被彻底毁灭的出路!
他深深垂下了头,如同被无形的钢钉钉在了座椅上。唯有那不断滴落在昂贵西裤上、混着血丝与车内冷气的冰冷液体(额头滚落的冷汗),无声地记录着这场灵魂层面的惨烈酷刑。
司机小心翼翼地将车停在常委住宅楼的专用通道前。沉默持续着。直到祁同伟推开车门的手刚碰到冰冷的金属把手——
“等等。” 后座传来高育良平静无波的声音。仿佛数小时前那场冰封灵魂的斥骂从未发生。
祁同伟瞬间僵住!像一根被冻结的冰凌!
车窗降下小半。高育良的脸隐藏在车内的阴影中,只有半幅模糊的轮廓。
“同伟,” 还是那种平和的腔调,却带着一种刻骨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威压,“记住我今天的话。路从来只有一条。自己选,就自己走稳当。”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赵书记为我们争取来的每一刻钟,都是拿命在换。珍惜吧。” 车窗无声升起,隔断了那模糊的侧影,也隔断了车内那令人窒息的冰冷气息。
车门被无声关上。尾灯在沉郁的夜里划出两道暗红的伤痕,迅速消失在庭院转角。
祁同伟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夜风里,仿佛被整个黑暗世界遗弃。高育良最后一句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精准地钉进他麻木的感知!珍惜?拿命在换?那是对老师自己的描述?还是对他祁同伟即将踏上这条“唯一出路”的最终告诫?!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刺骨的空气如同冰渣涌入肺腑!那被高育良强行灌入的绝望清醒与他自己被逼出的偏执疯狂在此刻剧烈地融合、扭曲!化作一股混合着极致恐惧与毁灭性服从的黑色能量!他掏出手机。屏幕光芒在惨白的脸庞上跳跃。
他用那只裹着血纱布的右手,极其笨拙、却异常稳定地在屏幕上打出几个字,发送给置顶的那个名字:睡。安。
手指因疼痛和用力而无法抑制地颤抖。屏幕暗下去前,映亮了他那双眼睛——曾经属于祁同伟的火焰已然寂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空无一物的绝望漩涡。漩涡深处,盘踞着某种名为“提线木偶”的诡异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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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常委楼顶层,一套几乎占据整层的特供居所。客厅大得令人窒息,设计带着明显的九十年代印记:大幅水墨牡丹,水晶吊灯,光洁得能当镜子使的巨大红木地板,一盆枝繁叶茂的巨型发财树摆在角落,努力制造着生气。
靠窗的真皮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