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宜重问□□花
    “且说那锦魏末帝,荒淫放恣、男女不忌,朝臣宫妃皆入其鸳帏鸾帐,晨昏作乐、日夜寻欢,久之使政荒朝怠,内外不宁……”

    御苑里绿槐高柳夹道成荫,熏风乍起欲将浓绿间的蝉鸣送往湖心,然不及送达就已荡作池面微波。其波纹尽处,得见一重檐六角亭,檐飞梅枝,匾书“揽月”,独立于漫漫水面上,只一道九曲栈桥可达。

    高谈的少年就侧身坐在亭央石桌旁,头上未加冠巾,发用金簪在头顶束成圆髻;身着一领天青素罗??袍,腰系柘黄丝绦,上无佩金挂玉,只约以一枚水晶海棠环;足下丝履亦不加纹饰,行动间却隐隐从摆衩处露出描金填彩的衬袍襜衣。观其神貌姿容,分明是王孙公子,却作市井说书人之态,摇扇摆手、眉飞色舞,娓娓不倦。

    当下唯一的听客与说书人相对,倚坐在铺了绣褥的亭栏坐板上,头簪白玉小冠,内着文绮裙衫,外罩花罗背子,脚踩云头乌履。满身虽皆是素色,衣料暗纹却织得极为工致,更有裙带上所坠腰珮,质似玉而多几分晶莹润泽,被精雕细镂出春光同寿纹。他怀内抱只狸猫,手中执一书卷,只垂首泛读,而无叫好拊掌。

    或讲至精彩处,说书人语意慷慨、神情激昂;或听得诡谲处,听客双眉微锁、斜眸含惑。直至折扇骤合,敲上石桌作惊堂一响,道是:“末帝身死,雍王登位,谥其‘厉炀’,极尽贬损之意。自此魏成过往,华政肇始,往事零落,倾作尘土。”

    结语既下,金簪少年一把捉过桌上茶壶,急切间也不忘先向听客示意。见对方摇头,他才满满自倾一盏,再不顾其他,一气饮尽,神情颇为畅快,却转向对面笑道:“小叔卓见,这茶凉了,的确不中喝,我重煎来。”

    风炉中残炭未熄,少年用火箸略拨一拨,灰白积灰剥落,炽红的炭心显露出来。他再添上二三块新炭,将扇子煽几煽,未几炉火复燃,便往银釜中注入清水。此间事毕,方归坐问道:“小叔以为如何?”

    玉冠少年蹙了蹙眉,语含不屑道:“荒言谬论。自古民间以前朝故事为乐者,总不过淫帝妖妃,宣以宫闱秘事,引为谈资,哗众取宠,不足为信。”说罢便将手中书册掷与对面。

    金簪少年一抬手便轻松接住,抖搂几下垂眸一瞥,那封面上书“厉炀稗钞”,正是他方才演说的底本。他合掌压了压书页,笑道:“野史杂说不免有讹传夸大之语,也未尝尽是子虚乌有之说。况非是侄儿贪新求异,因雍王篡魏,诛杀末帝,加以恶谥,毁其注记,不撰墓志,不修实录。厉炀之记载几无矣。幸有好事者作成此篇,自言拾遗以俟后世。这稗书既是他本国人所编,其故事又不过距今二十载,想来不至有丁公凿井抑或鱼鲁帝虎之大谬,或有几分可信。”

    玉冠少年不以为然,轻抚着怀中狸猫叹道:“所见异辞,所闻异辞;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他果真为后世计,又何必以此污言秽语为谑!”

    他二人看着年纪相仿,却以叔侄相答;虽称长辈,言语行止间并没有多少尊卑分别。原来这二人正是昱国当朝皇六子凌阁与皇长孙凌祜,叔侄相差不过两岁,又自幼耳鬓厮磨形影相随,比之叔侄更似兄弟,故而亲密无间言谈无忌。

    “以史为乐者,多耽风月、嗜奇闻,不究真伪,议论凿凿。谙此道者,假谬悠之说、狂悖之辞,曲笔藏真,所谓‘语荒唐以掩其迹’尔。小叔岂不知?”凌祜扬了扬手中书册,“去淫删乱,自可得玄秘之处。”

    凌阁沉吟几许,展颜笑道:“这倒是个道理。我也是俗人庸人一个,有负作者深意了,既然如此,劳你详解一二。”

    “小叔醉心文艺,风月也好、世事也罢,我知道你是一概不关心的,奈何事到眼前。”凌祜挑了挑眉,卷起一页稗书移坐至凌阁身旁,顺手挼过一把狸猫的小脑袋,方向他叔父指示道:“小叔且看,这篡位的新君讳缘,原是锦魏宗室,却革魏天命,断先祖国祚,改国号为华,岂不可疑?”

    “这也不是无史可稽,南朝的萧叔达就曾改齐为梁。”

    “齐梁血脉尚可谓疏远,锦缘却是厉炀嫡亲的堂兄。何况他自幼被选育于禁中,若非后来有了厉炀,魏国本该由他承继大统,又何来后面的故事。”

    “所以他虽变更国号,宗庙仍持旧不毁。如此处置,难道是因深恶厉炀,而令其负亡国之名?”凌阁抬眸,见对方神色专注,笑道:“我胡诌的,别当真。注意着炉上。”

    凌祜忙起身过去查看,釜中的水果已沸如连珠,他一面添入茶粉,一面接着说道:“锦缘行事的确迂怪不经。古来新君对前朝之妃,或赐死,或收纳,或禁于佛寺,他却将厉炀宫妃遣散,令她们自寻前路,许之聘嫁。”

    “厉炀荒淫无度,他宫中妃妾不乏强纳的,如此不仅保众妃性命,更是赐她们新生之机,可称得慈悲仁善。”

    “然有两个例外。一则厉炀未曾立后,锦缘尊其宠妃容氏为明懿皇后,奉养于宫。二则有妃郭氏,其入宫多年未曾进御,首次被召幸,便恰逢锦缘起事,后被锦缘所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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