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秉侧腰麻得彻底,大概只剩手能动,便任由贺寅给自己处理,手上拿着沸水湿过的毛巾。
屋外一具尸体静躺着,等床边两人施舍一点眼神,不然他就只能候着时辰曝光于天日了。
所幸捅的不深,但也割开了皮肉,待衣物剥下,绽开得格外狰狞。
案上有残酒,贺寅接过毛巾将多余血迹擦去后,便想将酒淋上伤口。
拿起杯盏,酒面上一点姜皮渣戏谑地看着他。
贺寅手一顿,问程秉:“府中有其他原酒么?或是黄连、黄芩一类也好,不过估计来不及泡出效了。”
程秉正捏着毛巾一角试探着往伤口上蘸,闻言抬首:“府中有药草,时辰来不及就用酒吧。”
他瞥向贺寅手中杯盏:“能将就?”
贺寅看着杯中酒,抿掉面上姜皮:“勉强。”
“会有点疼。”
程秉吸气:“我还当你不出来了。”
贺寅无言给他吹着腰间,酒液飞快冲过伤口,颜色变淡了些,接着从袖口摸出金疮药,几乎抖出了半瓶。
确实有些悔意,至少他一开始没想让程秉受伤的。
今日程秉明里暗里讲有人跟着他,贺寅便猜了个大概,那些人手段不说多狠毒,但不留人命,他自然放心不下,送程秉回府后便没离开,一直守到了半夜。
看着那人翻墙进程秉院里,隐在墙边杂草处,又摸出匕首寻时机靠近。
双方刚开始角力时,他便想出来速战速决,但临到要命关头,他贴在屋檐边,院中一片漆黑,月光刚好打在程秉脸上,清净遥远,眉目微紧,似风揉皱的一汪泉水。
内心深处暗夜与血腥交织的过往,竟使他徒然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可以不顾计谋,不顾生死要一睹究竟。
这些天来,他一直被这种难忍又不耻的念头纠缠,简直要疯。
露晞望孤月,君容远重天。
白瓷若染上血污沼星将是残器还是佳品?
他觉得自己太莫名其妙,一呼一吸变得沉重,风声在他耳边叫嚣,那边那傻子已经按上程秉的肩头,匕首的刃光代替了程秉脸上的月色,他心神惧惊,飞身上前割了那人脖子。
直至鲜血不慎喷射在他垂下的手腕,熟悉的味道与触感终是让他心口乱撞的热流有了归处。
指间一片粘腻,他用力甩掉手掌血迹,看向远处程秉,身体不自觉曲起,紧绷得像拉满的长弓。
是了,自始至终,低劣鄙陋才是他引火的东风。
就是这些天相处被他染上文气了吧?
要是一不小心玩儿脱了……
他绝计不愿让程秉去死,且笃定那人会先于程秉断气,但至于程秉伤在何处痛至几分,与他何干?
贺寅是这么想的。
如今程秉倒是痛得冷汗不断,贺寅却有些不太乐意了。
他仔细清理着伤口,那不慎沾染的文气又不识好歹地钻进脑子里,方才自贬的“低劣鄙陋”好似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程秉唇色惨白,分明那么勾人的眼波里漫的不是长溟漩涡,而是真切的疼痛。
他发怔般想着,未尝有过的念头如程秉伤处混着血丝的酒液滴于指缝一般,泠然轻掠心尖。
可是……可是。
人若真痛到了极致,怎么会美呢?
于是他的补救之法是将自己最常用,调治最奇效的特配金疮药,毫不吝惜地撒下去一大半。
程秉更痛了,想把贺寅踢出院门。
不多时,贺寅三下五除二地把程秉裹好了,嘱咐了明日会带医工上门再处理后,两人终于有闲心去瞅门外要躺成干尸的死人。
这人双目微瞪,显然是尚未反应便见阎王,脖颈被人用极快的刃割出一道由左至右贯穿的细长血痕,源源不断的鲜血喷出,将院中闲亭染成血池,喉管已断,手臂扭曲后扬,僵在半空。
贺寅撇嘴:“方才有些来不及,只能先卸他手,死相是难看了些,不过他竟想要你命,任他举着吧。”
程秉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觉贺寅脑子里搭的线与旁人殊异,只得开口:“白日里你察觉不对劲了?没想到他们下手那么急,得多谢你今夜来院里守着我。”
这话是真心的。
贺寅不置可否道:“这人说得没错,他家主子行事一贯如此,从不多言,拦路者杀。”
程秉闻言厘清两件事,一是这人主家不恋战,软言不吃;二是贺寅早知此事,接触甚多。
看来至少让他解决这人算是明智之举。
“你与他家主子相识?”
贺寅也是不瞒了:“不相识,但你我都知晓,朝中卢家卢宣璋。”
程秉皱眉,何时惹上他了?
贺寅提醒道:“卢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