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堂前退朝未久,四合风声瑟瑟,庭除阒寂,满朝官吏仆隶尽往用膳午憩,道上只他一人。
以往都未发觉这大道竟如此宽敞。
变故迭生,程秉心头有些乱,下意识觉得此地不安,掉头快步折返崇文馆。
入馆后先将此事禀报了张岭,同时确认——钥匙不知何时,已被人不声不响地送了回来。
“长溟疑心一人,却无实证,不知可否向太傅提起。”
张岭这几日也焦头烂额,眉头未舒展过,听罢还是朝程秉一抬头:“说便是,此地也无旁人。”
“礼部主事卢廷,太傅可相识?”
“卢廷?”张岭将手中讲义轻放,转而看着程秉,神色凝重几分,“你怎与他接触过?是那日他来崇文馆之时?”
程秉点头:“正是。”
“那日卢主事神色颇异,此前并未交往过,不知此人气性,只当他夜不成寝。”程秉也揣摩着张岭神情,话间多了些谨慎,“如今细想,怕是那时大意了,此外皆与常日无异,应不会有差池。”
张岭沉吟片刻,伸手将案上钥匙推与他:“收好,留心切不可再丢。”
“卢廷。”张岭斟酌着开口,“这几日皆未上朝,本听闻是告病府中,如此说来,其中恐怕确有蹊跷。”
“卢家在朝中触角遍布,私里手脚定然不干净,勿声张少接触,只消安稳做好你分内事。”
“方才所言我派人私下去查,卢廷,还有盯着你和四殿下的人。”
程秉这一整日始终心神不宁。
他望着崇平坐在自己跟前,心下愈发难安。
四殿下?自己?卢廷?寒衣节?五色锦……
诸事纷纭交织,他摸不太准,世路险巇,人命不比草菅,稍有不慎,或殒命于无形,若真要细说,他还未打算死得那么早。
雾霭渐散,五色锦似为始端,与此物相关者,除他之外的二人,哦现在是三人,还有主簿。
主簿且搁。其一高蓬,人不知去向,疑窦且生却暂无处探寻;其二贺寅。
程秉心想,得空要主动找那人一叙了。
心神稍定,程秉接下来的事便顺多了。
照常伴完读,送走皇子贵戚,清点书籍,一直忙到日暮他回了自家府邸。
他刚打发走车夫,转身欲进门,骤然又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
这次似乎还离得极近,不过两三步距离。
程秉有些烦躁,甚至胜过惧意。
阴魂不散还得寸进尺了?
他攥紧拳头压下心中所想,一脸木然转过了头。
死便死吧。
方才转过半身,那人竟几步并作上前,一把按上了他肩头,那力道不重,却让程秉有股熟稔之感。
程秉一惊,动作僵住了。
他好像知道是谁了。
还不如去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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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秉盯着炭火出神,待水烧至蟹眼沸,蒸气腾得他脸发热,再转身拿过一旁的温碗,先烫熟内壁,复次注入热水。
温好注子,他提起酒穿过院廊,池月盈练,竹影抱人。
推开屋门,程秉先开了口:“酒熟了,未等急吧。”
屋中客正捧了册书读,闻声抬头,看着门口提酒的人,嘴角笑意未收道:“等你呢。”
程秉不言,行至案旁,将温好的糟米酒倒进瓷杯里,首盏先搁在自己面前,另一盏方将斟满,对坐者便探手取走了。
那人张口,温润的嗓音响起:“许久未见,还是你家酿的米酒合我心意。”
程秉放下手中的酒注子,盯着眼前的人,揶揄道:“俞进贤,数年前你同我讲要科举,后来科举没成,转头跟着你爹去了蜀郡。如何,你爹益州府尹这官当得可容易?”
俞进贤听了这话有些不自在,但也无奈:“长溟。”
“回京为何不传书信?也不叫人通禀,如此都没甚能招待的。”
“你分明知晓我有苦衷,不是为了逃科举。”
程秉微顿,半晌抬首:“我知道,我不也没考么,说这话意在树壮有荫,逃的人也不少。”
他没再多说,拿起瓷杯碰上俞进贤的杯子,兀自喝了一口。
糟酒热饮,焚喉烧心,程秉自当侍读后许久未沾酒,如今再喝也没体会到那些爱酒之人的痛快。
酒液带火走遍全身,手脚都暖和起来,倒确是偶时小酌,能寻些刺激。
但酒量还是不大行,程秉忽觉热意自颈间漫至耳根,猛地上劲,他看不到,但俞进贤瞧得分明,脖子那一片都爬上了绯色。
俞进贤见他模样,压下心绪,也拿起方才被程秉点过的瓷杯,喝了半口。
“咳咳……咳!这酒怎这般呛?!”俞进贤没设防,被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