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连连点头,小跑着往里去了。
不多时,阿勒泰匆匆从里屋出来。
他穿着那身大唐蟒袍,但显然穿得急,腰带歪在一边,玉冠也没戴正。
看到吴明诚独自站在院中,阿勒泰的脸色白了一分。
这几个月来,吴明诚每次找他,从来不会有好事。
“都护大人。”
阿勒泰快步走到吴明诚面前,低头拱手。
“不知大人驾临,有何吩咐?”
吴明诚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龟兹郡王。
阿勒泰的腰弯得很低,低到几乎在作揖。
吴明诚站了片刻,忽然向前一步。
阿勒泰的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吴明诚看到他这个反应,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郡王。”
吴明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我今日来,是向你赔罪的。”
阿勒泰的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明诚看着他满眼难以置信的表情,拱手弯腰,腰弯到了十五度。
“这些日子以来,我吴明诚做事太急了,手段太硬了。”
“我只想着完成陛下交代的政令,却没考虑过你和龟兹百姓的感受。”
“城门上的人头,广场上的枷锁,告示上写满的斩字……”
“这些东西震慑了敌人,也吓坏了无辜的百姓。”
阿勒泰站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会从吴明诚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吴明诚直起身,看着阿勒泰。
“你是龟兹的郡王,按陛下的旨意,龟兹的民政依然由你管理。”
“我之前越权了,很多该由你来决定的事情,我替你做了。”
“这是我的错。”
阿勒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的眼眶红了。
“都护大人……”
吴明诚抬手制止了他。
“别叫我大人,叫我吴明诚就行。”
“往后有什么事,咱们商量着来。”
“你比我更了解龟兹的百姓,什么该推,什么该缓,你比我清楚。”
阿勒泰终于回过神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都护大人。”
阿勒泰的声音带着颤抖。
“小王……小王等这句话,等了五个月了。”
吴明诚弯下腰,双手将阿勒泰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阿勒泰略显消瘦的肩膀。
“对不住了。”
“我之前想得浅了。”
阿勒泰被扶起来的时候,两行泪已经无声地淌了下来。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深深地吸了口气。
“都护大人,小王有一些想法,一直不敢说。”
“说。”
阿勒泰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样吴明诚从未在他眼里看到过的东西。
那是信任。
“度量衡的推行,小王其实是赞同的才,大唐的秤具确实比我们的公道。”
“但百姓们不懂,他们用了一辈子的旧秤,突然全换了,心里害怕。”
“小王觉得,能不能让旧秤和新秤并行一段时间?”
“比方说半年,让百姓慢慢习惯,然后再全面替换。”
吴明诚听完,沉吟了片刻。
“可以。”
“这事你来安排,我让推行官配合你。”
阿勒泰又说了一件事。
“学堂的事,小王也有一个想法。”
“你说。”
“大唐学堂管饭,这是好事,但龟兹的百姓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学堂是大唐人开的,里面教大唐的文字,不去就要被罚。”
“小王想在学堂开张那天,在城中最大的广场上办一场大集,免费发粮食和盐巴。”
“谁家的孩子来学堂报名,就多领一倍。”
“小王用自己的名义来办,这样百姓的戒心会小一些。”
吴明诚愣了一下。
这个办法他从来没想过。
他一直在用命令和惩罚来推行政令,从来没想过可以用利益来引导。
昨晚王青山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理州的百姓为什么排队买盐?因为盐便宜。
理州的百姓为什么种土豆?因为免税有补贴。
没有人天生抗拒好处。
他们抗拒的是被强迫。
“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