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客套后，话题自然转向行业现状。汪言端起青瓷茶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沉静地看向韩三平：“韩董，中国电影刚加入WTO，好莱坞这头巨兽已经在家门口徘徊。未来几年，冲击只会越来越猛烈。我们靠什么守住阵地？靠《英雄》那样的视觉奇观？还是靠苦情戏、家长里短？”
韩三平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依旧，但多了一丝深沉的思索。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示意汪言继续说下去。
汪言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轻微的叩响：“技术！韩董，技术才是未来票房真正的核武器。《指环王》的维塔数码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中影，作为行业的龙头，必须建立自己的特效基地。否则，我们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用别人的规则玩别人的游戏。”
“总局也在调研，”韩三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引进设备成本高昂，维护、升级更是无底洞。人才培养更是需要时间……”
“设备贵，人才更贵！”汪言截住话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好莱坞的技术壁垒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们可以先送骨干出去！去新西兰维塔，去美国工业光魔，去学最顶尖的技术！同时，联合北电、中传这些高校，开设特效定向班，产学研结合！三年！”他伸出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盯着韩三平，“只要您下定决心，给我三年时间，我能帮中影搭起一支亚洲顶尖、世界一流的特效团队！让我们的电影，在技术上不再仰人鼻息！”
韩三平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汪导对国内市场……如此看好？”他需要确认这份激情的根基是否牢固。
“不是看好，是确信。”汪言语气笃定，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IBM ThinkPad T30，快速调出一份图表，屏幕转向韩三平，“您看锚点影业近三年的数据模型分析。结合国民经济增长、影院建设速度、观影习惯变化……最迟2005年，中国电影年度票房必破20亿人民币！”
他指尖划过屏幕上一条昂扬向上的曲线，“这是一个即将爆发的巨大市场！但韩董，”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如果我们的导演们，被《英雄》的成功和《卧虎藏龙》的奥斯卡光环迷惑，一窝蜂全去拍古装大片、武侠巨制，那才是真正的危险！观众会腻味，市场会畸形，类型会单一！中国电影不能只有帝王将相、江湖侠客，我们需要更多元的表达，更贴近现实的故事，更丰富的类型片！”
这番分析精准、大胆，直指行业痛点。韩三平镜片后的目光剧烈闪烁，他紧紧盯着汪言，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过于年轻的“天才导演”。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和茶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当然，”汪言适时地缓和了语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他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韩三平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似乎在消化汪言话语中的巨大信息量和冲击力，也在权衡其中的风险与机遇。终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烫金暗纹的请柬，郑重地推到汪言面前。
“3月30日，总局主办‘中国电影新时代论坛’。张艺谋、陈凯歌、冯小刚……国内有分量的导演、制片人都会到场。”韩三平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但眼底深处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汪导若是有空，不妨拨冗前来。你的这些……高见，或许可以在更大的平台上，引发一些有益的讨论。”
汪言接过请柬，深蓝色的封面庄重大气。他指尖拂过上面凸印的论坛徽标，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弧度：“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韩董相邀，是我的荣幸。”
临别时，韩三平亲自将汪言和张继忠送至电梯口。电梯门缓缓打开，韩三平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深沉地看向汪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三爷’这个称呼……今天，谢你圆场了。”他指的是汪言当时那句“三军易得，一帅难求”的急智之言，化解了“三爷”这个略带调侃甚至讽刺的黑称可能带来的尴尬。
汪言脚步微顿，转身面对韩三平，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淡然的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迟早要响彻江湖的称呼，不如我先喊得光明正大。”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事实。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韩三平深邃复杂的目光隔绝在外。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张继忠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心有余悸地嘀咕：“我的老天爷……小汪，你这胆子也太肥了！不过……干得漂亮！‘三爷’？嘿，我看行！明天全北京城，怕是要传遍了！”
汪言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沉静的倒影，嘴角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