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瞧见周其卿,自觉让出一条路,只是看到他身后的谢逢华,不禁低声议论。
“这人是谁?”
“不认识,新来的学子吗?”
“没见过,不过太学已经很久没有女学子了。”
“……”
四周议论纷纷,谢逢华正懊悔出门没带面纱,一抬头,撞上一个坚硬的后背。
周其卿回头,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了?”
谢逢华捂着被撞疼的鼻子,满眼幽怨。
周其卿侧身让路。
看到前方空旷的授课讲堂,谢逢华这才意识到周其卿已将她带到了人群的最前排,离祭酒也不过两三尺距离。
自然容舟也看见了他们。
“难得见世子前来,老夫真是受宠若惊。”
语气平平,声量也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听见。
纵使早已领略过容舟的刻薄,即使容舟说的不是她,那些话在谢逢华听来,依旧刺耳得令人不适。
周其卿神色如常,似是没听懂,又似习惯。
他道:“容祭酒说笑了,晚辈也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学生,哪里值得祭酒屈尊降贵。”
容舟睨他:“是吗?我怎么听说你常去芳春楼吃酒听曲,这事儿你父亲知晓吗?”
藏在袖中的手骤然握成拳。
周其卿毕竟只是个未及冠的孩子,即便因好奇模仿大人吃酒玩乐,即便能在长辈面前假装成熟。
可毕竟心智不熟,一点情绪变化都能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比周其卿品行不端的比比皆是,成绩差到退学的更是大有人在,为何偏偏揪着周其卿不放?
“祭酒大人,”谢逢华出声,打破了僵冷的气氛,“不知此事与今日课程有何关系?”
容舟显然没料到谢逢华会出言解局,但看着二人胳膊间亲密的距离,又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不屑。
容舟道:“此事与今日课程并无关系,但谢娘子,老夫好心提醒你,周氏位高权重,眼界高远,非小门小户所能够得上的。”
“想攀龙附凤,先问自己配不配。”
几句话,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引到谢逢华身上。
周其卿家世显贵,觊觎世子妃的不少,却都忌惮周其卿恶劣的性格,从未有哪家千金主动接近他。
据说周家与明家有娃娃亲,不知真假,只是两家交恶后,碍着两家身份,旁人也不敢多加揣测。
“攀龙附凤?请问周世子是龙还是凤?”谢逢华淡淡道,“人中龙凤又如何?神婆说我天生克夫命,配不配无所谓,先能活过新婚再说。”
话落,以谢逢华和周其卿为中心,学子们齐刷刷后退几步,绕成了半径为三尺的空心圆。
环顾四周,学子们胆战心惊,窃窃私语,容舟面色铁青,周其卿心中却莫名得畅快,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谢逢华朝容舟施礼,道:“如大人昨日所言,太学是为朝廷培育人才的地方,那么晚辈想请教大人,对朝廷来说,何为‘人才’?”
“可育之人,可造之才,谓之‘人才’。”
谢逢华笑了笑,道:“晚辈有一事不解,所谓选拔‘人才’,究竟以天资聪颖为先,还是以后天努力为重?”
“若天资聪颖,又何须博士学正这些学官费心尽力培养,直接送入朝廷亲手实践岂不是更省时省力?”
“若靠后日勤能补拙,太学又为何设置如此高的门槛,分出如今的三六九等?”
“何不拆除门槛,一视同仁,让更多读不起书的穷苦百姓和已婚女子入学读书,岂不是能为朝廷提供更多‘可用之人’?”
像是抓到谢逢华话语里的把柄,容舟冷哼一声:“什么人都配入太学?”
谢逢华勾唇,胸中已有成竹,面上表现出疑惑的模样:“圣人常道‘有教无类’。太学准许七品以上官家子弟免试入学,平民百姓不仅限制年龄,还需通过考试才能进入太学,入了太学还需应缴额外费用,难不成这些布衣百姓家的孩子就是祭酒口中的‘不配’吗?”
“既然‘不配’,又为何打着‘寒门出贵子’的幌子招揽他们,到底是为了给他们提供实现抱负的出路,还是……有些话,晚辈就不在此点明了。”
这些学子中不乏有普通出身甚至贫寒出身的孩子,因而此言一出,学子们议论纷纷,各抒己见,争执不休。
那些隐秘的规则,要么一个字不说,要么打破砂锅追问到底。
谢逢华就是笃定容舟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因而故意张冠李戴,曲解规则,肆意试探着容舟乃至太学的底线。
而这些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辩论,成功激起了一大波学子的怨艾,也将一直隐于幕后冷眼旁观的容舟推入众人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