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旧事2
得你的同意。是蔓蔓心善,才来正式知会你一声。”

    厅堂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宾客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那个面色如纸的青年身上。那目光织成无形的网,充满了冷漠、好奇,以及等着看戏的玩味。

    “少奶奶倒茶的手都在抖,怕是吓破胆了吧?”

    “平时跟耗子似的,今儿怎么敢出来见光了?”

    “肯定是老太太在背后支招。”

    “丢人现眼......”

    细碎的议论再次飘起。

    宋柏璋泛白的指尖被滚烫的茶杯灼得发红,但他仍不停泡茶、饮茶。并非不想开口,而是这具身体太过糟糕,一旦说话,必定引发难以遏制的剧咳。只有不停润喉,才能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痒意。

    思绪飞转,宋柏璋明白,此刻什么任务复仇都是次要的——当务之急,是立刻就医!

    他猛地抬头,清冽的目光直射高宗昌!

    正不耐烦的高宗昌猝不及防,撞进那双眼睛里——那绝非他记忆中的懦弱温顺!而是如冬日深潭冻结的冰面,锐利、冰冷,仿佛能洞穿人心。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

    就在高宗昌被这眼神看得心底发毛时,宋柏璋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乖觉,只有冰冷的了然。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他喉间溢出,打破了死寂,却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骤降。宋柏璋将茶杯举至唇边,吐字清晰平稳,

    “民国二年二月十七日,百年老参整支一株,计价银元一千二百块;二月二十日,上品鹿茸血片四两,计价银元八百块;二月二十五日,川藏特等虫草八两,计价银元一千六百块......五月三日,各类名贵辅药,计价银元一百五十块。”

    “够了!”高老夫人失声厉喝,随即意识到失态,迅速捻动佛珠,勉强换上和缓语气,“子衿啊,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些两家话?”

    宋柏璋轻笑出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他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仿佛自言自语般低语:“如今倒成了一家人了......”

    高老夫人眉头紧锁,声音刻意放软:“子衿,这事儿是宗昌做得不对。这半年来,我骂过他多少次了?可儿大不由娘啊......我老了,管不动了。但你放心,只要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在,你的名字就在高家族谱上,谁也休想赶你走!”

    “妈!”高宗昌欲言,被老夫人狠狠瞪了回去。苏蔓气恼地捅了他一下。

    “死缠烂打,真不要脸。”苏蔓低声唾道。

    “我的话,”宋柏璋强忍胸口的闷痛,含笑目光扫过厅中所有人,包括那些看热闹的下人——今日之事,不出半日便会传遍全镇,“还没说完。”

    他顿了顿,清晰道:“让我走,可以。”

    “你同意了?”苏蔓惊讶地看过来,高宗昌也面露诧异。

    无视高老夫人瞬间阴沉的目光,宋柏璋并指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斩钉截铁,“我要解契书!我陆子衿,要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从你高家正门走出去!”

    “没问题!”高宗昌立刻答应,生怕他反悔。

    “不行!”一直捻着佛珠强作镇定的高老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尖利起来,“不能休妻!怎么能休妻!老婆子不管什么法律、结婚证!我只认族谱!族谱上你就是我高家的长子长媳!苏蔓......苏蔓她,顶多算个二房!”

    “我才不要当什么二房!”苏蔓愤怒地尖叫起来。她这半年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说动高宗昌领了证,岂能接受这个结果?“高宗昌!陆子衿不走,我走!明天就跟我回省城!”

    “妈!您不懂法律别乱说!蔓蔓,蔓蔓你别急,我要是想让你当二房,怎么可能跟你领证?对吧?”高宗昌左右安抚,急得额角冒汗。

    他心中不满地看向母亲:苏蔓可是省城苏秘书长家的千金,他这个财政局长秘书的位子全靠苏家!陆子衿一个男人而已,又不能生孩子,赶走便是,何必强留家中徒惹人笑?

    这份不满很快转移到宋柏璋身上——这人就不能像以前一样装死?非要什么解契书?简直是添乱!

    待他们闹得差不多了,宋柏璋咳了几声,才慢悠悠地转向苏蔓,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苏小姐,您也看到了。其实,我也不喜高家。若能尽早离开,我求之不得。可我一个男人,又不能为高家传宗接代,老夫人为何......执意不肯放我走呢?”

    愤怒中的苏蔓猛地一愣。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每次都被高宗昌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

    “来人!”高老夫人再也无法忍耐,将手中的紫檀佛珠重重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都愣着干什么!大少奶奶病得神志不清,满口胡话了!还不快扶他回房歇着!”

    仆妇们连声应是,立刻有两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抓住了宋柏璋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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