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温的声音在玄关处弹了一下,又孤零零地落回地板上。
他弯腰换鞋时,发现鞋柜里还摆着小时候穿的那双蓝色小拖鞋,手一摸,一层薄灰。
沉重的书包砸在沙发上,那里已经被打扫过。从广州带回来的行李箱靠在墙边,轮子上还沾着高铁站的雨水。
洗手间里,水龙头发出年迈的呻吟,陈温搓揉手心,又甩去冰凉的水珠。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碎发贴在额前,左眼下有颗泪痣。老一辈是他这痣长得不好,是爱哭的寓意。
但陈温不觉得他爱哭,哭只是发泄情绪的一种办法,它不能代表什么。
这里是陈温童年的家。
他七岁那年,父亲娶了慕雪阿姨,全家后来搬去了外地,说好放长假一家人回来看看,但一次都没有过。
如今陈温一个人回来住。他开心极了,一个人住多自在啊,没有陈林峰的唠叨,也没有“弟弟”的打扰。
元阿姨是陈林峰的一个“朋友”,她每周会来打扫卫生,却怎么也扫不去屋子里如影随形的冷清。
陈温走出洗手间,客厅熟悉的陈设如记忆里清晰。灰尘薄浮在家具的表面,周围只有鸟叫跟汽车的嗡鸣。
一个人好像又不自在,没有人能打扰他,也没有一个人陪他。
惠中对于是否参加晚自习并没有强制要求,只要报名就可以去,而住宿生是必须要上的。
当得知班上大多数同学都会去上晚自习时,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犹豫。
可晚自习的提议是他亲手递出去的刀刃,他很清楚现在反悔的话,陈林峰是不会答应他的。
花洒重新喷涌而出的水柱中,陈温仰起头,任由无数银线般的水流冲刷过紧绷的肩颈线条,流遍全身。
他带着一身未干的水汽踏出浴室,沐浴后的桂花香被毛巾粗暴的揉搓搅散,那些未擦干的水迹很快洇湿了衣服。
陈温向来对厨艺一窍不通,虽说并非完全零基础,但也仅限于像番茄炒蛋这种般简易的菜而已。
而他今天整个人累到不行,丝毫提不起下厨煮饭的念头,元姨今天又有事没空过来做饭。
陈温一只手环住抱枕,一只手捧着手机,无聊地滑拉着外卖页面,那些色彩艳丽的食物图片却怎么都进不了他的视线。
正想着下楼买包泡面,门铃便突兀地刺穿寂静。
“叮咚——”
陈温停止了翻动的手,往门口看一眼。
外卖订单尚未提交,而这门铃已经很久没为访客响起过了。
会是谁?
他踮起脚尖,慢慢挪到门口。
猫眼里框住一方微紫的黄昏。
女生黑长直的头发散落在两旁,淡蓝色的碎花裙摆随着不成调的哼唱轻轻荡漾。
她怀中抱着个歪扭蝴蝶结的饼干盒,那牛奶的香气四溢,透过门缝进入。
很好吃的样子。
“叮咚——”
门铃的二次催促惊醒了怔忡的陈温。
他下意识抚平衣角不存在的褶皱,金属门把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
“你好呀!”
门开的瞬间,女生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我是江夏,今天刚搬来隔壁。”
她不由分说地将饼干盒塞进陈温怀里,他猜得没错,是牛奶的味。
但是这些饼干只有两个是正常的圆形,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其他的饼干面目全非,什么形状的都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炮弹轰过。
女生说:“这是见面礼,我亲手制作的小饼干,希望你能喜欢。虽然说它卖相不好,但是它味道挺不错的,你可以尝尝。”
陈温这才想起,隔壁独居的老太太上周刚被儿子接去英国。
此刻少女脸颊沾着的面粉,正无声宣告着新故事的开始。
饼干盒还有些温度,显然是刚出炉就送过来的。陈温挑了块像花朵的饼干吹了吹,送进嘴里,牛奶甜而不腻的味道融入口腔,陈温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了,确实好吃!
女生在陈温品尝的时候,朝屋内扫去,屋子里一片空荡荡的景象,没有任何人影,屋内安静得有些让人害怕。
“我、我朋友厨艺超棒的!”江夏放轻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什么:“你吃过晚饭了吗?还没有的话,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陈温刚吞下饼干,腹中的鸣响抢先作了回应。
江夏噗嗤笑出声时,陈温耳尖腾起的热度比怀里的饼干盒还要烫。
“看来是没有呢。走吧!”女生已经转身,裙角翻起小小的浪花。
江夏热情好客的样子把陈温整不会了,他道:“这样不太好吧。”
“没事,多双筷子的事。”
陈温看着那个歪斜的蝴蝶结,再次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