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笺纷扬如雪片,落下昆明池畔的青青草地,或被风吹入粼粼波光。
每落下一张,都意味着一篇精心构思文稿的失败,或代表着颇负才名的文人在御前失颜。
而萧明月居高临下,执掌着这文墨场上的生杀予夺。
又或许不止是文墨。
她神情专注而冷静,目光锐利,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春风拂动她的衣裾和腰上象征权力的朱雀玉珏,身后的天空湛蓝如洗。
那一刻,她仿佛不再是凡间女子,而是云端之上的裁决者。
手握朱笔判定文章优劣,随心随性,无形中拨动一朝所向。
风月寻看得痴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女子。
不是后宫娇柔的美人,不是闺阁吟风的才女,而是一种……一种近乎掌控般的力量。
在这方她踏足不深的权力世界里,硬生生开辟出一方由她主宰的领域,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屏息等待她的评判。
风月寻环视四周,所有人都翘首以盼仰望着彩楼上那道身影。
圣颜大悦,没有丝毫对萧明月随意评判丢弃文稿的不喜。
圣上朗声笑道,意味深长话语落在众人耳边又是一声不亚于风暴来临的巨雷。
“吾儿本该如此!实有将来统率一国风范!”
风月寻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不止是她,听明白了今上意思的王公贵族满朝大臣们均是哗然。
圣上这是想要明玉公主继承大统!
风月寻满心疯狂激荡的情绪,公主被当今亲口期许为下任继承者,她将来会如圣上所言坐上那个至高无上位置!
可她,现在不过是一个承荫祖先无功名无才气的白身!
她想要让这人正眼看她,继而更贪心的想要站在这人身边。
武功盖世,勇冠三军,是否能够如此?
如果她能够成为武状元,能够如祖先一般去战场上建立功勋——
是否能以另一种方式,站在足够高的地方,让她无法忽视,让她……再不会如初见一般待她?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烧遍了风月寻的四肢百骸,比以往任何一次的立誓都要来得猛烈和清晰。
彩楼之上,万众瞩目的萧明月终于拿起最后一篇诗稿。
她仔细看了许久,久到楼下众人都开始窃窃私语时,她才缓缓将其收起。
面向御幄方向躬身行礼,清晰地道:“陛下,臣已选出……”
后面的话,风月寻没有听清。
她的全部心神都还沉浸在方才圣上透露属意萧明月为继任者的消息中,沉浸在对公主越走越高,离她越来越远的不甘与发奋里。
昆明诗会后不久,果然圣谕昭告天下,皇长女明玉公主萧明月禀性端敏、慧悟夙成,上应乾象、下顺民心——
位主东宫,特册封为太女,大赦天下!
在萧明月被册封为太女临朝参政的几年里,风月寻以她为心中明月,咬牙风雨中往返无阻。
三年时光,弹指而过。
又到了武举之年。
今年的武举,因边关不宁,朝廷求贤若渴,规模远胜往年,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武学英才齐聚京城。
校场之上,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高台之上,圣上虽未亲临,但几位重臣和太女萧明月端坐其上,气氛庄重肃穆。
经过三年非人磨砺的风月寻,站在一众身材魁梧、气势彪悍的考生中,身形仍显得有些单薄。
但她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静如水,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锐气。
若是与她三年前模样对比,无人能将她与从前那个荒唐的国公府小姐联系起来。
念到名姓的考生一一进场,在听见风月寻名字时,萧明月也只是淡淡扫视一眼,没有多余神色。
她不记得自己了。
风月寻心中有些怅然若失,但很快便打起精神来。
不记得又何妨,从前那个荒唐的纨绔已不见,她一定会让萧明月看见现在的自己!
考核一项项进行。
弓马骑射,她策马奔腾弓如满月,箭似流星例无虚发。
靶心红缨应声而落,引来满场喝彩。
兵法策问,风月寻对答如流引经据典,对当前边患局势分析得鞭辟入里,提出的策略大胆,令主考的兵部尚书都频频颔首。
她自信自己没有辜负这三年每一天时光,结果如何已不再重要,风月寻只求无愧于己。
大不了这次落榜再战三年!
遥遥向高台上浏览考生名册的萧明月望向一眼,风月寻闭眼又睁开,踏步走向最后一场。
最后一场,擂台比武。